公共人文學的反思與實踐──以臺灣為場域

陳弱水 編
陳弱水、洪子偉、蔣竹山、游雯涵、丁昱寧、林奇秀、謝筱玫、張鰲騰、陳思縈、陳慧宏、黃文信、陳怡方、陳重仁 著

這本書的主題是「公共人文學」,分成兩個部分,上編是「公共人文學的探討」,下編為「公共人文學的案例:臺灣文化實踐」。上編有三篇論文,從不同的角度說明公共人文學的意涵。下編有六篇論文,基本上是作為公共人文學的實例而收集在本書,但它們的內容也有助於認識現當代臺灣的文化面貌。這幾十年來,在世界很多地方,人文學科與公眾生活的關係日益受到重視,這個風氣近年也傳入臺灣。這個訴求的基本精神是,人文學不當自守於學院門牆,應該對公共生活有比較直接的參與,反過來說,人文學各種方式的公共參與也能為學術研究帶來良性回饋。希望本書能深化大家對這個問題的關注和認識,進而提升臺灣人文學科的文化與教育價值。


 

陳弱水
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畢業,美國耶魯大學歷史學博士,現為臺灣大學歷史學系講座教授、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合聘研究員。著有Liu Tsung-yüan and Intellectual Change in T’ang China, 773-819、《中國文化史》(合著)、《唐代的婦女文化與家庭生活》、《唐代文士與中國思想的轉型》、《公義觀念與中國文化》、《中國歷史與文化的新探索》、《人文與民主的省思》以及論文數十篇。

洪子偉
英國倫敦大學國王學院博士,中央研究院歐美研究所研究員。專長為認知科學哲學、語言哲學、人工智慧哲學與社會哲學。曾任美國史丹佛大學行為科學高等研究中心研究員,曾獲國科會傑出研究獎、哈佛燕京學社訪問學人獎助。主編有Communicative ActionRationality:Constraints and Contexts、《存在交涉》、《啟蒙與反叛》等書。

蔣竹山
臺灣桃園人。國立清華大學歷史研究所博士,現為國立中央大學歷史研究所副教授兼文學院學士班主任。曾任國立東華大學人社院大眾史學研究中心主任、中央大學歷史所所長。研究興趣:喜歡打破傳統臺灣史、中國史、世界史三塊分立之框架,主要方向為醫療史、新文化史、全球史、公眾史學。除關注全球視野下的物質文化史研究,在學院推動相關社群活動外,也對社會大眾推廣歷史普及與公眾史。

游雯涵
國立臺灣大學社會學系雙主修圖書資訊學系畢業,現就讀臺灣大學圖書資訊學研究所。論文主題與數位典藏相關,研究興趣為資訊傳播、資訊決策,以及與文化、人文相關的議題。

丁昱寧
國立臺灣大學圖書資訊學系雙主修政治系公共行政組畢業,現就讀臺灣大學圖書資訊學研究所。研究興趣涵蓋公民科學、研究資料管理、研究通透度等領域。

林奇秀
國立臺灣大學圖書資訊學系教授,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校區圖書館學與資訊科學博士,曾任臺灣大學圖書資訊學系系主任,現為臺灣大學圖書館副館長兼校史館館長。研究領域包含學術播、資訊行為、資訊社會學、檔案學、愉悅閱讀與文類小說研究等。

謝筱玫
臺灣高雄人,國立臺灣大學外文學系學士、戲劇學研究所碩士,美國西北大學表演研究博士,現為臺灣大學戲劇學系副教授兼主任。研究領域包含當代臺灣劇場、亞裔戲劇、跨文化表演、科技藝術。中英論文散見國內外期刊,主編《回望彼岸:亞美劇場研究在台灣》一書。

張鰲騰
國立臺灣大學法律學系學士、戲劇學研究所碩士,主修文本、理論、戲劇史。論文以臺灣日本共同製作的布袋戲作品《Thunderbolt Fantasy東離劍遊紀》作為研究對象,從文本、聲音及其他演出要素分析,探討跨文化合作作品的實踐與展望。

陳思縈
國立臺灣大學戲劇學研究所碩士,現為音樂教學工作者、詞曲作者。曾任臺灣大學研究助理。碩士論文《夢幻王國之南方情境:日本寶塚歌劇團三次台灣公演(2013-2018)》,藉由分析此三次跨國表演內容,探究其中戲劇、音樂與文化的傳播歷程與思維脈絡。

陳慧宏
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學士、藝術史研究所碩士,美國布朗大學藝術暨建築史系博士,現為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兼系主任。專長領域為近代歐洲藝術文化與海外擴張歷史、耶穌會研究、基督宗教與世界史、明清中西文化交流。近年完成耶穌會與聖母傳播的世界史研究,具體呈現跨域視野的思考,並呼應歐洲史和全球史對跨文化議題分析的討論。

黃文信
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碩士,現就讀臺灣大學歷史研究所博士班。研究興趣涵蓋中西文化交流史、中國基督宗教思想史等領域。碩士論文從文化交流視角切入,梳理清初天主教士人張星曜的思想歷程,博士班階段則轉向關注民國時期非基督教運動下的中國教徒。

陳怡方
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學士、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傳統藝術研究所碩士、英國愛丁堡大學社會人類學博士,現為國立東華大學藝術創意產業學系副教授。1990年代末開始研究苑裡藺草編、2010年代中起與太魯閣族織者工作,喜歡向工藝家學習,把工藝的知識和內涵傳遞給大眾。相信教育、工藝、公共人類學能讓臺灣的土地有更多善的力量。

陳重仁
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教授,現任中華民國比較文學學會理事長與《中外文學》總編輯,曾任臺北醫學大學醫學人文研究所暨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哈佛大學東亞語文與文明學系訪問學者。主要研究領域為文學與醫學跨領域研究、十九世紀英國小說、當代英國小說、文學與文化理論。研究論文發表於國內外多家學術期刊,專書著有《文學、帝國與醫學想像》、Victorian Contagion: Risk and Social Control in the Victorian Literary Imagination、《老樣子:從神話史詩到現代小說,跟著西方經典作品思考「老化」這件事》。





 

導言╱陳弱水

上編 公共人文學的探討

公共人文學的理念及其基本面向╱陳弱水
臺灣公共哲學的當代實踐:從思想反抗到社會對話╱洪子偉
影像與公眾史學:以電影建構全球視野的歷史意識╱蔣竹山

下編 公共人文學的案例:臺灣文化實踐

流行文化創意「IP」:緣起、概念與產業發展╱游雯涵、丁昱寧、林奇秀
從IP經營的視角看霹靂的全球化布局(2014-2020)╱謝筱玫、張鰲騰、陳思縈
宗教與現代臺灣發展關係的思考:從基督宗教看臺灣與世界╱陳慧宏
近代臺灣社會中的基督宗教:以真耶穌教會研究為中心的觀察╱黃文信
臺灣原住民工藝的內涵:論太魯閣族織布的變遷與延續╱陳怡方
失憶記事:臺灣當代失憶書寫的情境與困境╱陳重仁

作者簡介
索引

導言
 
陳弱水(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講座教授)
 
本書的書名是「公共人文學的反思與實踐──以臺灣為場域」,想要表達這樣的意思:這是一本試圖說明「公共人文學」(public humanities)的意涵並展示相關案例的書。不過,這個說法可能有點過於抽象,現在先敘述本書的成書經過,希望讀者能依此更具體想像本書的意旨。
 
本書最主要的淵源是科技部(現名國家科學及技術委員會)標竿計畫「人文反思與當代臺灣:文化實踐的追索與新試探」(2017.8-2021.1)。2017年初,科技部第二度徵求人文及社會科學標竿計畫,希望支持研究團隊,對「臺灣社會發展正面臨的挑戰議題」進行前瞻研究。簡單說,這是在徵求「入世」型的整合研究,期待人文社科學者對臺灣面對的實際課題進行探討。我當時以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院長的身分,召集院內若干同仁,組成團隊,以前述「人文反思與當代臺灣」的主題,獲得科技部的支持,開展研究,並舉辦相關活動。
 
按照當時的構想,我們計畫的基本目的是在考察現當代臺灣的若干主要文化實踐,並思考它們未來的可能性,這是一個將人文研究注入現實文化課題的努力。我們所謂的「文化實踐」,採取最寬泛的定義,意指任何形式的文化表現,但希望探究的是臺灣主要的文化表現,包括具體的文化工作以及與社會文化結構關係密切的活動或現象。這項計畫包含的個別課題有:數位典藏與文創資產、手工藝的發展、聲音研究與應用音樂學、原住民與臺灣多元文化、基督宗教在臺灣、健康論述與疾病書寫。就性質而言,這些是針對臺灣具體情境的綜合性與實踐性探索,而非追求專精的個案研究,希望能為臺灣人文學開闢某種新視界。
 
科技部計畫的時程為三年(後因疫情延長為三年半),工作開展不久,我們覺得計畫的整合性需要加強,這也是原先計畫審查人的意見。在這項考慮下,本計畫決定以「公共人文學」作為綰合計畫的概念架構,由我負責從事人文學與公共領域關係的整體考察,希望這能讓本計畫有更清楚的方向和涵義。在本計畫的執行過程中,參與的同仁和同學陸續從事調查研究,撰寫文章,也舉辦活動。作為計畫總主持人,我個人最希望的是,計畫結束之後,能夠產出一本有系統性的論文集,作為計畫對知識界的具體貢獻。這就是本書誕生的起點。
 
不過,最終來說,本書並不只是科技部計畫的產物。科技部計畫的主要內容是對若干臺灣文化實踐的研究,此外我們以「公共人文學」作為說明這些研究的意義的基本觀念。因此,要在這個計畫的基礎上出版一本結構比較完整的書,需要兼顧兩個方面:一是對公共人文學的涵義有所說明和省思,一是提出能與這個觀念搭配的個案研究。我們計畫的有些成果並不完全契合這兩個方面,為了讓本書有更堅實多面的內容,我也邀請了幾位計畫外的學者參與本書的撰寫。以下就介紹本書的結構和各個篇章。
 
本書分成兩個部分,上編是「公共人文學的探討」,下編則是「公共人文學的案例:臺灣文化實踐」。先談上編。這部分有三篇論文,第一篇是我的〈公共人文學的理念及其基本面向〉。關於人文學與公共領域的關係,至今為止,學術界的考慮大多是從個別學科出發,公共史學(public history)、公共哲學(public philosophy)、公共人類學(public anthropology)、公共社會學(public sociology)等就是這個關懷的產物,一般性的討論反而相對單薄。由於我們這本書是從整個人文學(包含部分社會科學學科)出發,必須對公共人文學提出比較全面的說法。這篇文章發現,挖掘公共人文學義蘊的最好辦法,是整合個別學科已有的成果,因此,除了公共人文學概念的直接討論,該文也對公共史學、公共哲學和公共人類學做了分別的說明和相互比較。在這個基礎上,我同時對公共人文學的運作方式提出建議。
 
本書上編的第二篇文章是洪子偉的〈臺灣公共哲學的當代實踐:從思想反抗到社會對話〉(作者敬稱省略,以下同),如題目所示,主題是公共哲學。在剛剛介紹的〈公共人文學的理念及其基本面向〉,我說明,公共哲學有兩個基本類型,一個是公眾參與的哲學論辯,另一個是關注公共議題,並站在公民(而非學院菁英)立場來進行的哲學討論。洪文所指的公共哲學是後一類型。該文指出,臺灣哲學發源於日本統治下的1920年代,自始就面對殖民支配所造成的臺灣生存危機問題,具有濃厚的現實性格,而不是「囿於學院藩籬的觀念推演」(廖仁義語)。該文揭示臺灣哲學從1920年代到當前的公共面向,可以啟發我們對臺灣哲學的認識和興趣,也展現了哲學與公共領域可能有的密切關係。
 
上編的第三篇是蔣竹山的〈影像與公眾史學:以電影建構全球視野的歷史意識〉,該文先對影視史學、公共史學以及臺灣公共史學的發展有所介紹,再討論影視史學教育作為公共史學的特色和潛力。值得注意,這篇文章處理的是教育的案例。從該文以及本書其他地方,我們注意到在某些情況下,大學的人文教育──特別是通識教育和專門學科的導論課──確實具有公共人文學的性質。就此而言,公共人文學可以和很多大學教師有密切的關係,公共人文不見得一定在校園之外。另外需要提出的是,該文將「公共史學」稱為「公眾史學」或「大眾史學」,這三個詞語有相同的來源,都是public history,涵義基本上也可互換。該文之所以使用「公眾史學」或「大眾史學」,是因為這是臺灣歷史學界一般的用法,這個表述顯示臺灣的公共史學論述和實踐特別注重人的因素──作為歷史閱聽者的公眾以及作為歷史知識建構參與者的公眾。我個人使用「公共史學」,主要是為了呈現它是公共人文學的重要一環,與公共人文學的其他領域性質相近,也避免因為使用不一致的用語而造成讀者的困惑。
 
本書下編有六篇論文,這些文章基本上是作為公共人文學的實例而收集在本書,但它們的內容也有助於認識現當代臺灣的文化面貌。人文學與公共領域有著廣泛而多面的關係,這些論文代表什麼形態的公共人文學呢?經過對公共人文學概念的探討,我得到了一個看法。我認為,公共領域中的人文活動繁多而有各自的獨立性,公共人文學的思考和實踐應該有重點,不必把公共生活所有的人文要素都納入。從專業學術的立場出發,這方面的努力最好集中於學院人文學與公共生活的關係,這樣可以讓思考和工作相對單純,從而發揮較大的能量。關於這種關係,最常見的是專業知識的傳播和轉譯(如一般所稱的「科普」),本書所做的,則是從事對具有公共性質的議題的研究,這些研究以現實意義為主,未必要配合既有的學術趨勢或理論框架。這類研究的主要特點是,它們貼近學者的訓練和專長,研究所創發的結果又能與社會文化現實有緊密的連結。這是過去公共人文學比較少見的嘗試,本書下編的論文大體上屬於這個性質。
 
在下編,第一、二篇構成一組,這兩篇分別是:游雯涵、丁昱寧、林奇秀的〈流行文化創意「IP」:緣起、概念與產業發展〉,以及謝筱玫、張鰲騰、陳思縈的〈從IP經營的視角看霹靂的全球化布局(2014-2020)〉。兩篇都是關於IP產業的研究。所謂IP產業,是文化和娛樂產業的一種發展模式。IP一詞來自英文的intellectual property,意思為智慧財產權,但用於「IP產業」,則是指可以多次授權改編、跨媒材使用的文化產品。舉例而言,一個故事、故事中的人物、與其相連的歌曲,可以跨界出現在文學作品、戲劇、電影、歌曲、遊戲、動漫⋯⋯,這個方式讓一個特定題材及其內容出現在各種文化產業,彼此有互文關係,從而產生強大的影響力與眾多的愛好者。林奇秀等的論文處理IP產業的概念和發展,謝筱玫等的論文則從IP經營的角度探討臺灣的霹靂布袋戲,是深入的個案研究。文化產業是公眾文化生活的重要部分,當代社會媒材眾多,這兩篇文章提供了我們認識一個文化產業重要新模型的機會。
 
第三、第四篇又是一組。這兩篇是陳慧宏的〈宗教與現代臺灣發展關係的思考:從基督宗教看臺灣與世界〉,以及黃文信的〈近代臺灣社會中的基督宗教:以真耶穌教會研究為中心的觀察〉。基督宗教雖然不是臺灣的主流宗教,信仰者只占人口約5%,這兩篇都企圖從多元文化的視角來認識一百多年來臺灣的基督宗教,觸角很廣。陳文對從十九世紀後期基督宗教重新傳入臺灣到戰後的情況進行綜合性的討論,特別注意天主教會、具有新興宗教性質的新教系教派,以及戰後基督教會與政治的關係;黃文則專門針對真耶穌教會。兩文合併而觀,可說涵蓋了臺灣基督宗教所有主要形態的組織和派別。此外,這兩篇論文深具公共人文學的意識,都不是就宗教論宗教,而是把基督宗教當作公眾文化的一部分,文中涉及臺灣文化中許多類型的元素,包括淵源自近代西方或近現代中國、臺灣本土產生以及與原住民相關的元素。
 
第五篇論文是陳怡方的〈臺灣原住民工藝的內涵:論太魯閣族織布的變遷與延續〉。該文有兩個重點,一是說明手工藝的特性以及手工藝在臺灣歷史上的概略樣貌,一是以太魯閣族織布為案例,討論手工藝對當今原住民文化復振行動的啟示。該文尤其重視手工藝工作的精神意義。在臺灣的文化生活中,手工藝似乎長期處於邊緣地位,對原住民手工藝的關注尤其少,該文是難得而有意義的探索。
 
最後一篇論文是陳重仁的〈失憶記事:臺灣當代失憶書寫的情境與困境〉。近年來,臺灣出現書寫老化、失憶、失能、阿茲海默症的風氣,不少作家投身其中,這篇文章選取兩個案例,探討失憶書寫。失憶書寫不可能由失憶者自己進行,而是身邊人──特別是照護的子女──的作品,該論文因而觸及回憶、記憶、代位書寫、親子關係、照護與性別等議題。隨著臺灣社會日益高齡化,老年生活成為文化中越發重要的部分,文學書寫和文學評析將會是我們認識和反思有關現象的重要途徑。
 
這幾十年來,在世界很多地方,人文學科與公眾生活的關係日益受到重視,這個風氣近年也傳入臺灣,重視公共連結的呼聲在人文學界此起彼落。這個訴求的基本精神是,人文學不當自守於學院門牆,應該對公共生活有比較直接的參與,反過來說,人文學各種方式的公共參與也能為學術研究帶來良性回饋。前文提過,本書起源自科技部計畫「人文反思與當代臺灣」,考察若干臺灣現當代的現實文化課題,也可說是一個「應用人文」的嘗試。那麼,現在使用的公共人文學概念和應用人文有什麼不同呢?最簡單的說法是,應用人文不含有「公共」的意念,應用的對象除了公共場域,也可能只在個人身上,如職場技巧的習得。此外,這個想法似乎只強調人文學到現實生活的單向轉換,把人文學當作既定不可更動的實體,忽略「應用」過程可能對人文學發生的影響。相對而言,公共人文學是更有核心內涵與思想文化動能的觀念,它有應用的層面,也有遠超出應用的功能和涵義,本書的文章應該對此有所呈現。
 
整體來說,公共人文學的意識雖然已經存在於臺灣的學術界,這種意識仍然不算普遍,學者希望有貢獻於公眾生活,現實上的困難也很多,希望本書能夠深化大家對這個問題的關注和認識,進而提升臺灣人文學科的文化與教育價值。
 
這是一本多人合著專書,本書的完成有賴許多人的投入。最須感謝的自然是撰寫文章的作者;再來則是兩位匿名審查人,他們提供很多有益的意見,作者們都盡量參考,據以修訂文稿,讓本書更有價值。臺大出版中心及兩位執行編輯給予支持和協助,讓我們有順利的出版過程,也是必須銘記的。
 
公共人文學的理念及其基本面向(摘錄)
 
陳弱水(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講座教授)
 
一、公共人文學的概念
 
關於人文學與社會生活的關係,最主要而且內容最廣的概念顯然是公共人文學。這個詞語成為明確的概念,是從1980年代中期的美國開始,1989年,美國學會聯合會(American Council of Learned Societies)甚至成立了公共人文學全國性專案小組(National Task Force on Scholarship and Public Humanities),發表有關這個課題的報告。1990年代之後,這個觀念更為興盛。另一個常見的相關概念是「應用人文學」(applied humanities),出現得比公共人文學早且持續存在,不過公共人文學顯然是更恰當的總合概念。
 
當我們使用英文的public humanities或中文的公共人文學─甚至「公共人文」,人們心中可能會升起兩個意念。一個是公共領域中人文性質的工作。這種性質的人文活動在各個文明一直存在,遠在十九世紀中後期學術化或科學化的人文研究興起之前,只是公共人文學和相關概念的出現,喚起人們對於這類活動及其意義的注意,也開始考慮它們與專業人文學術的關係。目前公共人文學概念的內涵顯然大部分是另一項指涉:學院人文學(academic humanities;以下基本上直接使用「人文學」)的公共介面,或學院人文學與公共領域的關係。大體而言,這層關係本來是相當稀薄而不明確的,公共人文學觀念和實踐的出現,就是希望強化這層關係,從而豐富人文學的內涵,增加人文學的潛力,並且讓人文學對社會有比較直接的貢獻。本文的主題基本上是這層(第二個)涵義的public humanities。由於中文「人文」的意涵非常寬泛,為了避免誤解,本文將盡量使用「公共人文學」一詞,而少用「公共人文」。至於為什麼我認為public humanities的內涵最好大體限定在人文學科與公共生活的關係,而不是泛指公共領域中的人文工作,後文論述中會陸續說明。
 
在公共人文學觀念的投射範圍中,人文學與公眾有哪些重要關係呢?這裡先提出四點。首先,一個經常被提起的公共人文學概念,是人文學不當只限於學院的範圍,不應只是少數菁英生產和消費的活動,專業人文學的知識也要傳布給大眾。簡單說,人文學需要為公眾服務,用以豐富社會整體的人文生活,這是一種「轉譯學術」(translational scholarship)的概念。「維基百科」英文版曾經有個對「公共人文學」開宗明義的定義:它是各類文化組織導引公眾參與有關歷史、哲學、流行文化、藝術的對話、演講、展覽、表演以及其他活動的工作;這些活動帶引公眾對多樣的文化遺產、傳統、歷史以及人文學與當代生活的關係進行反思。這個詞條是由美國布朗大學John Nicholas Brown Center for Public Humanities & Cultural Heritage的研究人員一再斟酌所擬出的,可見公共人文學工作者非常重視人文學對公眾的服務。這個定義主要是從公共領域中人文和文化活動的立場出發,主要的關注並不在學院人文學與社會的關係,學院中的人文學科似乎只扮演了背景的角色。公共人文學這個「轉譯」的面向非常廣大,而且與時俱進,舉例而言,在近年公共人文學的討論中,經常把數位人文(digital humanities)列為重要事項,因為許多投入公共人文工作的人認為,數位生活的興起是人文學得以開拓其與公眾接觸的重大契機。
 
公共人文學另一個為人注意的層面,是學院或專業學者與社會上的人文工作者合作,共同創發人文知識與人文經驗,經營人文活動。剛剛說過,社會上實際存在人文實踐與人文工作者,譬如博物館、圖書館、檔案館的工作人員,作家、藝術工作者、出版工作者、社區文史工作者、業餘學者,他們有很大的能量和貢獻。公共人文學的這個要點是要點明,公共人文學並不是專業人文學者單方面向社會輸送其成果,學者也無法獨力達成這樣的目標,他們要與社會上的人文工作者合作,共謀人文實踐的發達與提升。
 
第三,與上一點相近的,則是強調公共人文學代表人文學與社區的結合,在此結合中創發知識,推動進步。這個思路比較關注基層民眾的人文經驗和人文表現,也期待學院和社區的關係是平等的。這個層面在一般公共人文學的討論中有多少分量,本文會有所考察。第四,另外存在的一個想法是,人文學不應自限於學院,它有幫助創造良好公民社會(civil society)的責任。這其實是晚近有關人文學的重要觀點,但這個思路主要關切的場域是在教育,特別是通識性質的人文教育。也就是說,為民主社會培養適格公民是人文教育的核心功能,哲學家努斯鮑姆(Martha Nussbaum)是發展這個論述的代表人物,這個觀念有時也出現在公共人文學的討論脈絡。
 
上面的說法可能有點零碎,實際上,公共人文學可以涵括人文學和公共領域的所有關係。有人以英文的about、for、with來說明這個關係的總體性質,也就是,公共人文學或任何公共性質的學術是指:有關公眾的學術、為公眾而創造和表達的學術,以及與公眾協作的學術。(It [publicly engaged academic work] encompasses different forms of making knowledge “about, for, and with” diverse publics and communities.)這些觀點不時出現在各種有關公共人文學的討論,但重點不同,有的強調“for”的層面,有的注重“with”的關係。希望這個整體性的說法更能清楚顯示公共人文學的意念。
 
剛剛提到,公共人文學事實上可涵括人文學和公共領域的所有關係,因此有關公共人文學的可能論述也是多樣的。這裡介紹若干具體的說法,讓讀者體會公共人文工作者的思維。在一篇題為〈公共人文學者的興起〉(“The Rise of Public Humanists”)的論文,作者施羅德(Robyn Schroeder)列舉出五種論述。
 
第一,公共人文學是一種社會行動(social action)。這個觀點的基本意思是,相對於主流或傳統學術以求真為基本目標,作為社會行動的公共人文學要將學術的求知任務導向「正義」(justice)的價值,也就是說,以改善世界為第一要義。第二,在上述取向的視野中,存在兩種主要形態,一是縱向或由上而下的,一是橫跨的。縱向的取向從學院的專門知識和技能出發,把學院有形無形的資源傳達至公共領域,裨益民眾。橫跨的取向主張學院內外的關係是平等合作的,看重社區中的領導力量,認為學院專家應當與他人共享權威,甚至放棄權威。第三種說法把公共人文學看成「數位崩解」(digital disruption)的一個重要結果。這是指,當代的數位技術削弱了研究者的權威基礎,學術研究所依賴的資料愈益公共化,學院外的人越來越容易接觸到研究素材,知識的建構變得不穩定。新的人文知識產業不再以知識內容的取得為限,在公共領域,專門的研究技能與知識內容的關係變得有很高的重要性。第四,公共人文學有濃厚的「勞務」(labor)性質。相對於傳統學術,公共人文學有明顯的「做」的色彩:做社區參與,做知識傳播,做參與式研究,做課室外的教學和展演。這類「做」的工作,在當前大學和學術界仍然處於邊緣地位,它們的價值難以評估,擔當者往往只有約聘的身分,公共人文學需要努力爭取中心的位置。第五,公共人文學是人文學一個崛起中的領域。公共人文學的領域化可見於相關職缺和學程的出現。領域化可以讓公共人文學在學院內取得正規的位置,但也存在危險。它可能造成隔離化的情況:公共人文學找到穩定的地盤,但阻礙它的價值和精神往所有的人文學領域散布。因此,反對領域化的聲音已經出現。
 
需要指出,以上所說並不是公共人文學的定義,而是了解公共人文學的方式。這些方式可以並存,不同方式代表對於公共人文學重點的不同強調。這些說明算是相當清楚,但多少有些抽象,現在引一段話,一段企圖表達公共人文學「精神」的話:
 
參與式文化工作的決定性特點是什麼都要做的決心:要執行把差異很大的夥伴連結在一起的複雜計畫,把藝術和人文學連結在一起,把教學和研究連結在一起,把不同的世代結合起來,產生新的產品和新關係,對過去和未來都嚴肅看待。推動這些工作的基本理念是「結合」─知性與靈魂、地方與普遍的結合。
 
(The defining feature of engaged cultural work is a determination of to do it all, to undertake complicated projects that join diverse partners, combine the arts and humanities, link teaching with research, bring several generations together, yield new products and relationships, take seriously the past and the future. The driving philosophy is one of both-and, both mind and soul, both local and universal.)
 
在公共人文學之外,另一個有關人文學和現實社會文化關係的主要觀念是「應用人文學」。這個詞語出現很早,大概在1950年代,遠在公共人文學之前,但好像一直沒有形成明顯的論域,而且具有歧義。應用人文學模仿基礎科學和應用科學的分野,最主要的意思是把人文學應用到實際的世界,包括個人生活和集體生活,乃至公共政策。這個概念在教育領域比較有發展成果。應用人文學鼓吹人文學和職場及社會中實際有用的技能結合,這是有吸引力的想法,美國、英國和歐陸都存在應用人文學的學位學程。應用人文學不只是希望開發人文學主修學生謀求工作的能力,有的論述也懷有公共人文學的理想,有為基層社會培養人文社工的意味。不過,我們也看到有人只把這個概念解釋為發展人文學科學生運用知識的能力,而與社會生活無關。應用人文學的主要問題是,它的意涵過於浮泛,基本上只強調學院人文學到實際生活場域的單向轉換,而且似乎把人文學當作既定不可更動的實體,忽略人文學與公共場域結合可能對人文學本身發生的影響。
 
總而言之,在人文學與社會生活、文化實踐建立連接,貢獻人文學術於現實世界的問題上,公共人文學和應用人文學是兩個最常見的概念,前者涵蓋的範圍廣,層次多,後者則在教育上已取得立足點。就本文的目的而言,公共人文學無疑是較適切的選擇,應用人文學的某些方面可以融匯到公共人文學。如前文所說,就我目前檢閱文獻所見,公共人文學的論述多少有些零散,究其根本原因,應該是人文學涉及的學科和領域眾多,異質性高,難以進行整體的思考。相對於作為總體概念的公共人文學,人文學發展公共性的經驗實際上主要存在於個別學科,若干學科已經在這方面做了長時的努力,卓有成績。本文以下將探討若干學科中公共連結的思考與經驗,用以回饋我們對公共人文學的認識,深化公共人文學的基礎內涵。目前在廣義公共人文學範圍內,以學科為中心的領域很多,如前文已大略顯示,有公共史學、公共哲學、公共民俗學、公共人類學、公共社會學、公共考古學(public archaeology)、社區考古學(community archaeology)等。本文選取公共史學、公共哲學和公共人類學作為進一步討論的對象。
 
二、公共史學
 
從各種資料看來,公共人文學的範圍中,公共史學(public history,也譯成公眾史學、大眾史學)是發展較久、討論及實踐的經驗都比較豐富的領域。公共史學最早興起於英語世界,特別在美國,時間大約在1970年代初期,美國國家公共史學協會(National Council on Public History, NCPH)則成立於1979年,長期發行季刊The Public Historian;在德語世界,公共史學約在1980年代開始興盛。公共史學的意識與活動興起時點的不同,也影響到英語圈和德語圈公共史學觀念重點和方向的差異。美國的公共史學興起於民權運動的環境,重視歷史和基層社會的關係,德國的公共史學則比較關注歷史訊息、歷史想像的文化作用。至於臺灣,公共史學和類似的詞語、觀念流行也相當久,有若干討論和不少的活動,近年尤其興盛,本節的討論也納入臺灣的資訊。
 
另外要提一點,公共史學的意識與經驗豐富,有個重要的背景因素:在學院化的人文學科當中,歷史學是有長遠─兩千年以上─傳統的一門,它本來就具有強烈的公共性,和政治尤其關係密切,雖然這主要是菁英性質的公共性。此外,在世界各國,進入近代以後,歷史興趣、記憶和相關的探討也長期存在於社區,並沒有完全被學院壟斷。個人認為,公共史學興起的意義和發展前景需要從這個背景進行考慮,不能受限於上段所說的當代公共史學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