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學──結構、認知與文化的探索

黃宣範 主編
黃宣範、連金發、蘇以文、呂佳蓉、馮怡蓁、邱振豪、盧郁安、宋麗梅、鄭奕揚、江文瑜、黃文怡、林智凱、張顯達、徐嘉慧、李佳霖、戴浩一、蔡素娟、謝舒凱、陳信希 著

語言學是一門不斷發展、創新與突破,又高度跨領域的知識體系。長久以來,台灣需要一本既能敘說本土故事,又能引介語言研究新知的書,而本書就是這個夢想的結晶。

透過國立臺灣大學和十九位語言學者的共同策劃與分章執筆,本書取材自台灣南島語、客語、台語、華語、手語,提供語言學各個基礎分支與跨學門應用的介紹,內容兼具學術與科普性質,適合對語言學有求知慾的讀者閱讀。全書探索台灣語言結構的規則性與特色、認知概念如何與語言密切關聯以及語言作為思想與文化載體的作用,期盼為台灣學術界、青年學子,以及對語言現象感興趣的讀者開闢嶄新的道路,藉由欣賞語言的奧祕,從而激盪出更多的知識對話。

黃宣範/臺灣大學語言學研究所名譽教授
連金發/清華大學語言學研究所榮譽退休教授
蘇以文/臺灣大學語言學研究所特聘教授
呂佳蓉/臺灣大學語言學研究所副教授
馮怡蓁/臺灣大學語言學研究所副教授
邱振豪/臺灣大學語言學研究所副教授
盧郁安/陽明交通大學外國語文學系副教授
宋麗梅/臺灣大學語言學研究所副教授
鄭奕揚/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語言學博士候選人
江文瑜/臺灣大學語言學研究所教授
黃文怡/臺灣大學語言學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林智凱/國立臺灣科技大學語言中心助理教授
張顯達/香港教育大學語言學及現代語系教授
徐嘉慧/政治大學英國語文學系特聘教授
李佳霖/臺灣大學語言學研究所副教授
戴浩一/中正大學語言學研究所講座教授
蔡素娟/中正大學語言學研究所教授
謝舒凱/臺灣大學語言學研究所副教授
陳信希/臺灣大學資訊工程學系特聘教授

作者簡介
圖表目次
序語

第1章 語言的本質與語言學研究/黃宣範
  1.1 前言
  1.2 語言的本質:Hockett(1960)的看法
  1.3 語言是一種複雜且具有調適力的系統
  1.4 語言既非自然物,也非人造物
  1.5 投射與語言的時間性
  1.6 語言的複雜性:吸引子
  1.7 語言的規律性
  1.8 語言的社會性:共識、背景條件與推論
  1.9 語言、推論與互動引擎:大腦是個喜愛預測的器官
  1.10 語言學簡史
  1.11 語言學的次領域
  1.12 語言學在台灣
  1.13 摘要與結論
第2章 形態學:細說構詞的故事/連金發
  2.1 前言
  2.2 語詞和詞組
  2.3 音位與形態音位
  2.4 形態和漢語類型演變
  2.5 形態和語言系統中其他部門的互動
  2.6 複合和派生的區別
  2.7 從複合到派生
  2.8 形態和語言層次的互動
  2.9 台語鏈接詞「个」的派生功能
  2.10 重疊式
  2.11 台灣南島語的形態
  2.12 摘要與結論
第3章 由認知出發:一個功能語法的觀點/蘇以文
  3.1 前言
  3.2 語法的形成
  3.3 語法應兼及語用
  3.4 隱喻也能改變語意
  3.5 功能語法
  3.6 功能語法與認知
  3.7 構式語法
  3.8 摘要與結論
第4章 詞彙語意面面觀/呂佳蓉
  4.1 前言:語意學
  4.2 詞彙語意
  4.3 詞彙之間的關係
  4.4 詞彙語意的研究方法
  4.5 詞彙語意與語用
  4.6 摘要與結論
第5章 從唧唧咕咕到咭咭呱呱:淺談現代漢語語音學/馮怡蓁
  5.1 前言
  5.2 言語鏈
  5.3 語音的分類
  5.4 摘要與結論
第6章 聲韻學:聲音組成的結構與規律/邱振豪、盧郁安
  6.1 前言
  6.2 音節結構
  6.3 音段
  6.4 超音段
  6.5 常見的音韻現象
  6.6 手語的音韻
  6.7 摘要與結論
第7章 台灣南島語/宋麗梅、鄭奕揚
  7.1 前言
  7.2 音韻系統與音韻現象
  7.3 構詞現象的多樣性
  7.4 基本詞序
  7.5 動詞焦點系統
  7.6 台灣南島語的多樣性與語言分群
  7.7 摘要與結論
第8章 福爾摩沙交響樂:從語言社會學探索台灣多語社會的形成、變遷與自我建構/江文瑜、黃文怡
  8.1 前言:外星人的語言和「語言相對論」
  8.2 語言與社會交織的科學:「社會語言學」和「語言社會學」
  8.3 台灣帶給世界的禮物:南島語的原鄉
  8.4 東印度公司和「來自上帝的福音」?:荷治時期的多音南島語
  8.5 消失的梅花鹿:清治時期平埔族語言轉移的哀歌
  8.6 跨越黑水溝的飄浪:島嶼移入的台語和客語
  8.7 東瀛的太陽與天皇的子民:日治時期的「國語運動」及其影響
  8.8 想像的共同體:日治時期以「語族」定義「族群」
  8.9 《日曜日式散步者》與《賽德克.巴萊》:日治時期「台灣意識」的認同追尋
  8.10 「幸福路上」的噤聲:國民政府激烈的「國語運動」及其影響
  8.11 找回本土語言的靈魂:語言轉型正義與《國家語言發展法》
  8.12 摘要與結論:「新台灣想像共同體」
第9章 語言變化與歷史語言學/林智凱
  9.1 前言
  9.2 語言變化的面向
  9.3 語言變化的原因
  9.4 語言之間的關係
  9.5 摘要與結論
第10章 兒童語言習得:運用為本的觀點/張顯達
  10.1 前言
  10.2 語音的發展
  10.3 詞彙的發展
  10.4 句法的發展
  10.5 「運用為本」的語言習得理論
  10.6 摘要與結論
第11章 語言與手勢:比手說話/徐嘉慧
  11.1 前言:比手說話
  11.2 手勢的比劃如何看
  11.3 語言、手勢與使用
  11.4 語言、手勢與時間
  11.5 語言、手勢在大腦
  11.6 摘要與結論
第12章 認識腦內解碼大師:語言理解的心理歷程與神經機制/李佳霖
  12.1 前言
  12.2 看不到也摸不著的語言處理要如何測量?
  12.3 大腦如何解碼語言?
  12.4 右腦懂不懂語言?
  12.5 語言符號的解碼
  12.6 朋友話沒講完你就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12.7 語言與認知
  12.8 摘要與結論
第13章 手語語言學/戴浩一、蔡素娟
  13.1 前言
  13.2 手語的音韻
  13.3 手語的詞彙
  13.4 手語的句法
  13.5 聾人文化
  13.6 摘要與結論
第14章 語言與老化/戴浩一
  14.1 前言:世界與台灣人口的老化
  14.2 高齡者語言流失的主要原因
  14.3 高齡者語言流失與兒童語言習得
  14.4 語言結構與老化
  14.5 腦神經可塑性與認知儲備
  14.6 雙語/多語與認知儲備
  14.7 摘要與結論
第15章 語料庫與語言研究的實證方法/謝舒凱
  15.1 前言
  15.2 語料庫工具
  15.3 語言研究的實證方法
  15.4 應用
  15.5 摘要與結論
第16章 語言表徵與計算語言學/陳信希
  16.1 前言:計算語言學
  16.2 語言表徵與表徵推演
  16.3 符號表徵
  16.4 分布式表徵
  16.5 分散式表徵
  16.6 資料與知識之整合
  16.7 摘要與結論

索引

序語(摘錄)
 
黃宣範(臺大語言所名譽教授)
 
3.
 
語言學是個基礎學科,因此衍生了不少建立在語言學基礎上而橫跨各種學科的跨領域學門,可謂琳瑯滿目,例如生態語言學、社會語言學/語言社會學、人類語言學、心理語言學、臨床語言學、生物語言學、神經語言學、計算語言學、法庭語言學等等。由於本書並非百科全書,涵蓋的領域必須有所取捨。本書的目的是把語言學比較基本的概念或問題意識介紹給廣大的讀者群。本書前面7章介紹的是語言學的核心概念,之後幾章則是比較跨領域的學門。現代學術的發展,不同領域之間交流密切,相互影響,彼此越來越多對話,因此單純而狹窄的純粹語言學的論述幾乎不可能有該有的深度。本書每章一開始有大綱,文末有摘要與結論,並附有參考文獻,書後附有索引。本書共16章,但其實所能涵蓋的議題僅僅是現有龐大的學術文獻中極小一部分。限於篇幅,還有許多重要而有趣的研究無法納入,例如閱讀與文字、雙語習得、語言治療、第二外語習得、腦傷或神經心理疾病所造成的語言缺損、人類與人工智慧(AI)的語言對話等等。我們希望本書至少已經提供了入門磚,讓有求知慾的廣大讀者群或知識分子可以進一步挖掘相關的知識。
 
4.
 
本書的副標題是「結構、認知與文化的探索」,表示本書的重點就在這三個面向,這裡有必要稍加說明。結構是語言內在基本單位的組合規律:語言有音韻的結構,有構詞的結構,有語法的結構,有意義的結構。結構雖常有例外,但通常有規則可循。以群社布農語的構詞結構為例:suhzang(餓)、minsuhzang(變餓了)、tinsuhzang(突然餓)、pakasuhzang(鬧飢荒)、suhzangin(餓了)、suhzangang(正在餓)、malsusuhzang(長期挨餓)、pakasuhzangang(在鬧飢荒)。只要稍加審視,這樣的結構規律性很自然地會予人一種親切的美感,同時也反映人類的認知系統如何認知外在的世界。正如2009年諾貝爾生理醫學獎得主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Elizabeth Blackburn教授所說的:「科學的研究帶給我們許多各種形式的美感。」(Science enriches us by bringing us beauty in multiple forms.)
 
語言的結構最為基本,因此必然有廣泛的應用。例如高齡老人常有理解障礙、表達障礙、講話離題等問題,這些都可以從語言的結構去偵測得知(本書第14章)。人工智慧的應用是另外一例。2020年10月下旬有一則新聞報導,人工智慧模型可以在症狀出現前15年就判斷病人是否有阿茲海默症。該研究是讓AI模型聆聽受試者描述一幅畫面的故事,根據說話的內容分析其語法的結構以及語音的結構,然後做出判斷。其準確率據報導是70%。這個新聞說明瞭解語言的結構是最基本而有廣泛應用價值的知識。
 
語法(grammar)一詞很能捕捉某些人的想像。法國文學家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說過,城市跟書是兩種書寫方式。書裡面的篇章有其語法結構,城市也有它的語法結構;只是城市上面是寫些什麼句子,我們又如何解讀出它的符號學上的意義,不但見仁見智,而且更是一個高度複雜多元而又有趣的符號系統。至少我們會同意一個大都會往往是狂野放縱的慾望(看看我們常常耳聞的八大行業)與理性活動的追求(看看我們的科學園區與大學校園)交織而成的空間系統。語法的想像滲透到實際的科學研究一個有名的例子就是1984年諾貝爾醫學獎得主之一的學者Niels Jerne,這位專門研究人體免疫系統的丹麥籍生物科學家在斯德哥爾摩領獎時的專題演講的題目是「免疫系統的生成語法」(“The generative grammar of the immune system”)。自然語言的語法特性之一,是它的開放性,指的是一個人一旦學會一種語言,就有能力造無窮的句子,也能聽懂無窮的句子。免疫系統也同樣有其開放性。免疫系統在抗原刺激下,由B淋巴細胞分化成的漿細胞會產生抗體都很相似,然而在蛋白質Y形分叉的兩個頂端有一小部分可以發生非常多樣的變化。這一高變區上的細微變化可達百萬種以上,該位置就是抗原結合位。每一種特定的變化,可以使該抗體和某一個特定的抗原結合。這種極豐富的變化能力,使得人體的免疫系統可以應對同樣非常多變的各種抗原。
 
4.1
 
本書副標題提到的第二個面向是「認知」。語言與認知相互依存:絕大部分的認知要依賴語言,而語言本身就是人類認知系統的指標性能力,跟知覺、注意力、記憶、空間處理、視覺處理一樣。有名的「語言相對論」(linguistic relativity)讓我們看穿語言經常是控制我們思想的媒介,但這也說明語言與認知之間深刻的「辯證」關係。有人可能會問:人類在思想時一定需要語言嗎?假定有人腦中風,大腦左半球組織失去功能,得了全盤失語症,喪失語言能力,既聽不懂語言,也不會講話,這時他還保有多少思考能力?幾位大名鼎鼎的哲學家都幾乎把語言跟思想畫上等號。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認為語言的極限就是思想的極限。羅素(Bertrand Russell)也認為語言使思想成為可能,沒有語言,思想就不可能。其實這可能過度簡化兩者之間的關係。愛因斯坦(一位很不錯的小提琴演奏家)在接受訪問時曾指出,他許多物理學上的發現都不是來自「理性的思考」。他所提倡的「混合式的遊戲」(combinatory play,即散心時以彈琴、畫畫、運動、散步等方式自娛)才是他科學研究時最大的靈感來源:
 
詞彙或語言,不管是書面或口說方式呈現,在我做思考時似乎不扮演任何作用。『有意識地』產製與結合的記號以及清晰或有點模糊的意象才是我思想的元素。從心理學的角度,這個混合式的遊戲大概是我思想的主要成分;這些意象是視覺的,甚至也可能是肌肉的;之後透過邏輯的建構才以語言或記號表達出來。
 
4.2
 
本書副標題提到的第三個面向是「文化」。如果說語言跟認知相互依存,語言與文化之間的交織關係更是難以釐清何者為單純的語言現象,何者為純粹文化現象。在跟異文化的人互動時最容易瞭解該文化的差異,也就是該文化的基模(schema)。人跟人的互動一定利用我們所認知的「文化基模」。文化基模可以是某個事實或某一詞彙/概念,例如東京是日本的首都、或腳踏車是兩輪的交通工具、或博物館是展示各種古蹟的場域。有些基模涉及人的特質,例如某某人外向或害羞;有些基模涉及某某一類人的社會地位或角色,以及連帶地對這個角色的行為就有些預期,例如某個人是演員,我們就預期他善於察言觀色。也就是文化的基模使我們有能力在什麼情境下可以預期有什麼情緒反應等等。文化基模有強烈的認知性格,但也必然涉及語言。太魯閣族狩獵時有強烈的文化基模作為行為的規範;達悟族的飛魚季也規範飛魚季的各種禁忌,出海捕魚前舉行大小不一的儀式,以求魚撈順利。跟狩獵相關而有高度文化意涵的詞是獵寮(卡社布農語,taloqan);獵寮是一個常用詞,一個重要的文化概念,是狩獵者或在山林工作的人暫時歇腳的空間,是屬於上面提到的第一種文化基模。但不僅如此。獵寮也延伸到獵場或狩獵等概念。只有走進獵場,才會跟這個空間點發生關係。獵寮通常極為簡陋但可供人們在此休息、整頓、過夜、處理獵物,裡面有烤火、煮食用的爐灶,獵人會在這裡留下可用的東西供下一個獵人使用。所以獵寮是家族共有的資產,也是宣示領域的記號。
 
5.
 
本書跟其他認知科學一樣積極採取21世紀整個認知科學共通的「認知取向」,除了關注結構(第2章談漢語型態學;第7章談南島語的結構),也嚴肅擁抱認知與文化的面向。例如理解語言的心理歷程固然需要透過結構的分析,也需要像認知神經科學家一樣建立在比較生理的基礎上,回推到腦部的神經元活化以及神經元之間的訊息傳遞,或利用功能性磁振造影(MRI)、正子斷層掃描技術(PET)等等偵測到腦部活動(本書第12章、第14章)。目前整個認知科學界,理解認知的方法百花齊放。語意學或語法學或認知語言學領域的研究者已經擺脫形式主義的主流,試圖將文化基模、認知元素等融入語言學的探討,大大拓展了語言學的廣度與深度,使語言學成為一門非常具有威力與影響力的科學(本書第3章、第4章與第9章)。過去30年來語言學發展日新月異,活躍於好幾門跨領域的學科,例如計算語言學的發展仰賴大量的語言學知識,語料庫語言學則以大數據分析語言的各種面向(第15章、第16章);社會語言學/語言社會學涉及語言與社會或權力結構的互動(第8章);而人工智慧的大突破也需仰賴大量的語言學知識。前陣子改編自短篇小說的電影《異星入境》,內容就涉及了語言學家與外星人溝通的故事。外星人的思維模式和語言使用顯然與地球人完全不同,語言的神祕力量仍有無窮的探討空間。語言的神祕功能為何,未來一定還會有許多的小說前仆後繼地進入這塊迷人的寶藏之地。宇宙與天地之大,一定還有許多語言科學尚未踏入的神祕之境。跟語言研究息息相關的是人類學、哲學、心理學或人工智慧的研究。人類學家感興趣的研究是人身處於一個文化環境中是如何感知、經驗與理解該文化環境並與之互動。認知人類學利用語言研究認知,分析文化基模,找出各文化的特異性、跨語言跨文化的通性以及不同文化的人如何知覺世界。心靈哲學或神經哲學(Neurophilophy)則批判認知神經科學的方法論,例如有些神經哲學家採取批判的態度,認為大腦處理大部分認知的歷程是整體而全面的,涉及整個大腦,因此質疑任何心靈功能可以作「定點」偵測,指出功能性磁振造影其實有誤導之嫌。
 
一旦談到文化基模對瞭解語言的重要性,就讓人聯想到近年來非常流行的人工智慧。讀者可能常有疑惑:「我們未來的工作會不會被AI或機器人取代?」如果我們指的是語言方面的工作,則機器人在未來的10年內還無法像人一樣能流利地相互以口語對話。現代的機器人已經做到外表幾乎以假亂真,但要能完全模擬人類在使用語言時涉及的能力,包括龐大又深遠的文化基模的知識,恐怕還要等個10年以上吧!其實更困難的是:非正統的語言溝通模式如手語或手勢等資訊如何處理(本書第11章、第13章)。如果未來人類克服了技術上的問題,把大數據般的手勢資訊輸給機器人,機器人學習語言就成為可能了嗎?目前這仍是一個謎。但有一點是可確定的,那就是所有的AI研究者與創造者,必須知道語言為何物,因此對語言的認識與理解非常重要。語言學在過去的數十年,已經慢慢從艱深難懂又抽象的形式語言學走出,逐漸與其他認知科學、神經科學結合,也成為越來越多大學部開授的學科。
 
第1章 語言的本質與語言學研究(摘錄)
 
黃宣範(臺大語言所名譽教授)
 
1.10 語言學簡史
 
語言學成為一門獨立的學問是很晚近的事,而這個新學門的誕生,索緒爾的貢獻厥功至偉。一般認為可以追溯自他1916年出版的法文著作《普通語言學課程》(Cour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因此語言學作為一門學科而言,其歷史不過100多年而已。索緒爾這本書帶動了20世紀結構語言學派的興起,而他對語言符號的看法對後起的符號學的發展也扮演著先驅者的角色。索緒爾認為語言構成一個結構體,組織意念(pensée)與音聲(matière phonique, sons)的結構體(索緒爾用système一字即法文的「系統」),語言的核心性質在於其結構上的性質;結構造就了個別的成分以及個別成分之間的關係。結構的存在先於個別的結構的成分,意即語言的各個結構成分不是各自獨立,而是有賴於彼此相互界定其形式上的關係而存在,這個相互界定而產生的關係索緒爾在書中稱為符號的價位。例如先有下棋的整體結構的概念,然後個別棋子的存在才有意義;沒有下棋這個遊戲,就沒有棋子。我們觀看一盤棋,要看各個棋子在什麼情況下擺在什麼位置,而跟棋子本身的角色無甚關聯。日後學者就把索緒爾帶動的研究思潮稱為結構學派(Structuralism)。索緒爾對結構語言學的貢獻在於他把語言區分成兩層結構:一層是比較抽象的無法直接觀察到的層次,稱為語言(langue);另外一層是實際體現langue而成為我們可以直接觀察得到的話語層次,稱為話語(parole)。在法文langue等於英語language;法文的langage則涵蓋langue跟parole。語言學的研究主要是研究langue的結構,不是parole。雙層結構的概念促成爾後聲韻學理論中音位/語音的區分以及語法理論中深層結構/表層結構的區分。
 
索緒爾把語言學當作是他所追求的廣泛的符號學的一支。語言學跟符號學一樣,語言的符號是聲音與概念之間的二元結構關係。任何符號一定包含兩個成分:符號形式本身,稱為意符(或稱「能指」,signifier)以及意符所指的意念,稱為意指(或稱「所指」,signified)。在語言學發展的初期,符號多半指很簡單的詞,但在當代認知語言學符號中,也指複雜的構式。至於符號學則是研究文化社會中各式各樣的符號(語言的以及非語言的)的使用以及人類如何賦予這些符號意義。索緒爾認為語言的符號,從聲韻的角度看,是任意而武斷的;從此符號的任意性(l'arbitraire du signe)廣為人知;但是另外一方面,從功能的角度,語言也是個表達意義而且有結構的系統。這個意義是人類互動後賦予的,是約定俗成的結果。
 
結構學派很快席捲了整個歐美人文社會學界,成為20世紀中葉最具影響力的一股思潮。在美國,結構語言學的發展先後有幾個流派,其中一派深受當時心理學行為學派(Behaviorism)的影響,因此發展出一套比較側重形式分析而輕忽意義的學派,其代表人物當推布倫菲爾德(Leonard Bloomfield)。另外一派則比較注重語言在文化層面的意義,其代表人物是薩皮爾。兩人都是廣義的美國結構學派的健將,還曾經在芝加哥大學同事過,也都分別著有一本深具影響力而同樣名為《語言》(Language)的書。布倫菲爾德的書出版於1933年,薩皮爾的書出版於1921年。有趣的是兩本書各發明了一句話以闡釋語法分析的要點。布倫菲爾德的書是用「Poor John ran away」;薩皮爾的書是用「The farmer kills the duckling」。這兩位學者個性迴異,對語言的看法懸殊。布倫菲爾德致力於將語言學提升成為一門科學,因此排斥某些早期玄想哲學家的看法,以為語言能反映人類思考的普遍原理,也排斥那些試圖把邏輯方法套用到語言分析,而忽略語言的實際,更極力反對將拉丁文的語法系統奉為圭臬。布倫菲爾德早年留學德國,受教於當時最耀眼的新語法學派(Neogrammarian)學者布魯格曼(Karl Brugmann)。布魯格曼曾研究過多種語言,包括德語、梵文、北美洲印第安語,也研究過菲律賓的官方語言塔加羅語,並撰成專書。布氏治學深受梵文專家帕尼尼(Panini)的影響,文章嚴肅冷靜,講究證據與方法論。布氏與其他幾位同好並於1924年創立了美國語言學會。薩皮爾才氣縱橫,研究範圍跨及語言學、人類學、心理學、文化研究、語言型態學等多個領域,尤其是對北美洲印第安語言文化的研究與分類著力更深,對後代最具影響力。薩皮爾及其學生沃爾夫(Benjamin Lee Whorf)提倡的所謂「語言相對論」(linguistic relativity)更是一般知識分子耳熟能詳的假說。薩皮爾著作文采洋溢,讀之饒富興味與啟發性。前中研院院士李方桂當年就是薩皮爾在芝加哥大學任教時的第一個學生。
 
深受布倫菲爾德影響的結構學派其實有兩個盲點:其一是忽視意義對語言結構分析或解釋的重要性;其二是過度重視語言的表象,而忽視語言底層的結構或語言共通性的追求。第一個盲點導致60年代至70年代之間深受歡迎的生成語意學(generative semantics),乃至1980年代認知學派的興起;第二個盲點催化了1960年代舉世聞名的杭士基的變換語法(transformational grammar,後稱「生成語法」)的誕生。杭士基區分語言的深層結構與表層結構,認為世界上的語言在深層結構方面基本上沒有不同,因為都來自同一個獨立的語言模組,而且所有的小孩天生就擁有涵蘊普遍語法的語言器官(language organ)。小孩在語言習得過程中,藉著調整普遍語法的幾個參數的不同,可以很快習得母語。杭士基認為語法的研究目的在追求這個普遍語法。杭士基主導的生成語法有別於後起的生成語意學或之後衍生的認知語言學。杭士基認為生成語法追求普遍語法等於是對心智結構的探索,因此基本上是認知科學的一支。生成語法學派很快起了內部的理論爭執,其中一派認為深層結構必須建立在意義的研究的基礎上,不可能建立在純語言形式/純語法的追求,因為語言的外在結構差異太大。
 
杭士基的涵蘊普遍語法的「語言器官」假說是最近30年來學界攻守雙方頗具爭議的議題之一,也被不少學者認為那最多只是個比喻,缺乏實質經驗內容(「普遍語法」到底是什麼?爭論雙方又如何攻守?見Evans & Levinson, 2009),加上他的語言模組論又排斥語言結構跟一般的認知能力有任何關聯,於是1970年代中期起Fillmore(1976)首先提出框架語意學(frame semantics)的主張,到了末期遂有認知語言學派的興起(見Behme, 2014;關於框架語意學的討論見第4章)。認知語言學者(有些學者偏愛「認知功能語法學派」一詞)否認語言是個獨立模組的論點,強調訴諸認知心理學的概念,如記憶、知覺、分類、意義等對理解或解釋語言結構的重要性,因為處理語言的認知能力跟處理其他現象的認知能力沒有不同。英國學者韓禮德(Michael Halliday)的系統功能語法(systemic functional grammar)也指出語言的研究不應該偏執於純形式句法的探討,而應該把語言理解為一種用來表達人類豐富的意念(sense-making)的資源。這是很有智慧的論點(見Halliday & Matthiessen, 2004;人類學者紀爾茲(Geertz, 1983)也認為文化基本上是深具符號意義的活動)。人文的世界是充滿意義活動(semiosis)的世界,而語言是這個世界與意義之間的界面。美國學者郎那克(Langacker)下面的觀點很有代表性:
 
Meaning is what language is all about; the analyst who ignores it to concentrate solely on matters of form severely impoverishes the natural and necessary subject matter of the discipline and ultimately distorts the character of the phenomena described. (Langacker, 1987: 12)
 
認知功能語言學派中最具影響力的學者之一是剛剛提到的美國學者郎那克,而一般也把1987年視為這個新派典的起點。因為這一年出版了3本認知語言學界重要的著作:郎那克的Foundations of cognitive grammar、馬克.強生(Mark Johnson)的The body in the mind、雷克復(George Lakoff)的Women, fire and dangerous things。1989年國際認知語言學會宣告成立;1990年該學會的期刊《認知語言學》(Cognitive linguistics)也問世,成立學會以及出版代表學會的學術期刊都是一個學門走向制度化重要的指標。
 
綜合而言,過去100年語言學的四大派典的更迭可以整理如下:
 
A. 結構學派:索緒爾(Cour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1916
• 區分抽象的社區共有的符號系統,稱為langue,以別於實際使用的話語parole;從知識論的角度,前者優先於後者。
 
B. 美國結構語言學派:布倫菲爾德(Language)1933
• 發展語言學為講究證據與方法學的科學,惟較忽視意義或認知的解釋力。
 
C. 生成語法學派:杭士基(Aspects of the theory of syntax)1965
• 提倡天生本領的語言器官說;鼓吹普遍語法的研究;側重抽象的語言形式而排斥一般認知功能的相關性。
 
D. 認知功能語言學派:郎那克(Foundations of cognitive grammar)1987
• 強調語意研究為一切語言研究之本;訴諸認知心理學的概念如記憶、知覺、分類等理解或解釋語言結構重要性;正視運用為本的語料;堅信處理語言的認知能力跟處理其他現象的認知能力沒有不同。
 
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過去三、四十年認知功能學派最重要的論著也明顯地都有著跨語言型態學的取向。例如下列幾篇:Givon(1979)、Hopper & Thompson(1980)、Du Bois(1987)、Talmy(2000)、Bybee(2010)。這樣的發展很自然,如果學界為了追求語言的普遍性,必須誠實面對世界上任何語言,也就是面對語言的多元性與歧異性,同時正視運用為本的語料與語料庫研究(Langacker, 1987: 3)。比利時學者Geeraerts(2010)指出語言學界的學風在過去30年逐漸從生成學派轉向認知功能學派。...........
 
有趣的是:遲至1989年美國語言學會權威期刊Language的主編還如此宣示:「如果你投稿的論文不參考生成語法學派的論點,恐難被接受刊登」(Language 65(2): 445)。
 
1.11 語言學的次領域
 
語言學基本的領域是語言本身結構的分析與解釋,諸如語音學、聲韻學、形態學、語意學、語法學、語用學、歷史語言學、南島語言學、手語語言學等等。語言學研究的觸角廣及人文社會以及認知、生命或資訊科學有關的很多領域,因此過去幾十年已經發展出不少次領域的學問:兒童語言習得(見第10章)、語言與老化(見第14章)、語言與手勢(見第11章)、神經語言學(見第12章)、社會語言學/語言社會學(見第8章)、語料庫與計算語言學(見第15章、16章)、生態語言學(語言與重要的生態議題的關係、生物多樣性的流失、生態的正義)、法庭語言學(研究語言使用時所顯示的語音、詞彙、修辭、乃至語法方面的奇特之處以供法庭上民事刑事案件的審判時的證據)、應用語言學(含語言教學理論與實際)、符號學、人類語言學、生物語言學(研究語言生物基礎以及語言的演化)、臨床語言學(研究語言病理、語言治療,如何矯正語言障礙以及吞嚥問題)、演化語言學(研究語言能力在人類演化過程中如何出現、人類的遷徙與文化的演變、以及語言如何擴散到全球各個角落)等等。很顯然的,由於篇幅所限,本書無法探討大部分的次領域以及科際領域,那應該是百科全書的使命。
 
1.12 語言學在台灣
 
語言學這門學問全面正式引進台灣是非常晚近的事。1969年教育部才開始規定在大學部凡是語文相關的科系(中文系、日語系、外語系等)必須開授語言學導論的課程為必修課,雖然在此之前臺大人類學系(時稱考古學系)已經將之列為必修課,由董同龢老師授課。估計當時台灣擁有語言學博士學位的不會超過10位。這個時候算是台灣語言學的萌芽期。不過有了這樣的必修課自然就吸引有興趣也有天分的學生進入這個領域。過了一個世代多的歲月,好幾個大學相繼成立了語言學研究所,到了1995年國內擁有廣義的語言學(含語言教育學以及各個次領域)博士學位的人數已超過100位,因此國科會(現為科技部)在1995年把語言學列為獨立學門,從此語言學的研究站穩了腳步。為了結合這股研究能量,國內幾位熱心學者在1997年發起成立「台灣語言學會」(Linguistic Society of Taiwan, LST)的籌備工作,並在第二年正式成立學會,時間上比起「美國語言學會」(Linguitic Society of America)整整晚了74年。
 
目前國內語言學的研究人力如何?2006年至2015年前後10年間,當時國科會通過的研究計畫有2,867件,平均每年將近300件(徐嘉慧等,2017)。這2,867件計畫案中一般語言學占42%,心理語言學與神經語言學占9%;語料庫語言學與計算語言學占4%;翻譯研究占5%;語言教學與學習占40%。如果勉強把翻譯研究歸入語言教學與學習,然後把其餘三個領域(一般語言學、心理語言學與神經語言學、語料庫語言學與計算語言學)視為廣義的語言學,則全部計畫案約有55%是廣義的語言學,而語言教學與學習占45%。
 
以上的數字是純就研究領域而分類,但究竟這些計畫案是研究哪些語言呢?可以想見應該是以國內的國語/華語以及英語、歐洲語言、鄰近的日語韓語為大宗,因為我們的外語系或外語學院主要的教學對象就是這些強勢語言。台灣的南島語的研究,根據徐嘉慧教授等人(2017)的著作,共有145件計畫案,也就是在2006年至2015年間每年約有15件計畫。當然根據上面提到的推估法,實際上的研究人力應該不只如此。同一時間,東南亞語言的研究計畫案有23件,為數甚少,也可以理解。唯東南亞來的新住民早已有了下一代,人口在2018年底已經逼近20萬人,加上近幾年政府推動的新南向政策,明白宣示協助新住民利用其語言文化之優勢,取得相關證照與就業(如母語教學、觀光等),鼓勵大專院校開設南向專業科系或學程,給予具南向語言優勢的學生加分錄取,培育第二代新住民為南向種子。這個地區豐富的語言在下一個10年可望逐漸成為台灣語言學界關注的對象,擴大語言學更寬廣的研究視野,為台灣語言學的發展注入新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