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書寫與心靈圖像──混沌經驗與生命秩序的探尋

李文鈺 著

本書探索神話中蘊藏的初民對世界的解釋、對存在的叩問、對自我的安頓,而其探尋的經驗又如何傳續於文人的神話書寫,在晦暗不明的生命迷途尋索指引,在慌亂破碎的現實重建秩序,或者撥開迷障,回歸初始,重現神話時代生命一體、萬物有靈的心靈。

全書共七章,循序探討神話中海洋、樂園、女神的混沌象徵,以及宋玉、曹植、李賀、韋莊、蘇軾、吳文英等經由神話的創作、運用,乃至在作品中呈現神話原型、思維,傳遞來自神話的經驗,同時隨著各自的性情、際遇,表現殊異的歸趨與選擇,從陷溺到抗爭,從衝突到和解,獨闢其處身艱難世路的探尋歷程。

本書以文本解析與文史考證為基礎,透過神話學理論剖析神話與文學的深層對話,以及作為文學之母,神話如何沾溉後世的文學創作。

李文鈺

現任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主要研究領域為神話學、唐宋詞學、詩學。著有專書《宋詞中的神話特質與運用》、《讀詞筆記》,另有學術論文〈從「敦煌」到《花間》:物質書寫與詞體特質的構成〉、〈鏡裡花間:試論《花間集》的鏡書寫〉等十餘篇。

推薦序 燈火闌珊處/何寄澎
導論 神話的再造與重現

第一章 豐饒與重生:《山海經》的海與海神神話
  一、前言
  二、海神造象:混沌之海與四海之神
  三、海與變形:陵魚、文鰩魚與精衛
  四、海上樂園:姑射境象與蓬萊尋跡
  五、小結
第二章 女神信仰與文學書寫:從〈神女賦〉到〈洛神賦〉的傳承與轉變
  一、前言
  二、〈神女賦〉文本分析與神話探源
  三、〈洛神賦〉文本分析與神話詮釋
  四、小結
第三章 夢幻經驗的現實起點:〈洛神賦〉寫作年代與背景重探
  一、前言
  二、李善注與「黃初四年」的論證
  三、「四年」之說的商榷
  四、黃初三年朝京背景
  五、小結
第四章 流逝與尋回:韋莊〈菩薩蠻〉五首春意象的神話詮釋
  一、前言
  二、追憶:〈菩薩蠻〉五首文本分析
  三、斷片:春日風景,尋回時光
  四、初始:滌除歷史,重返彼時
  五、小結
第五章 漂泊與思歸:東坡詞中的神話他界與內在追尋
  一、前言
  二、他界:境象特徵與精神樂園
  三、追尋:乘風歸去與此心安處
  四、小結
第六章 女神背影與末世樂園:夢窗詞的神話思維與意象
  一、前言
  二、夢窗詞的神話思維
  三、夢窗詞的神話意象
  四、小結
第七章 神話敘說與經驗重現:長吉詩與夢窗詞的神話書寫
  一、前言
  二、敘說與交融:長吉詩的神話書寫
  三、幻思與變形:夢窗詞的神話書寫
  四、小結
結語 神話與文學的永恆對話

後記 卻顧所來徑
文章出處
附錄 夢窗詞的神話運用
徵引書目
索引
推薦序:燈火闌珊處
 
何寄澎(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榮譽教授)
 
在中國古典文學的領域裡,有關中國古代神話之研究,相較於詩、文、小說、戲曲,文學思想、理論、批評等,是相對少的—這只要檢視近三、四十年的相關論著即可了然。而此中專注於神話與詩、詞作品,乃至詩人內在生命情懷之互涉、互喻者,文鈺可謂縱橫之健筆。更難得的是,文鈺於此一別具生面之研究路徑,積二十年歲月,始終絕無猶疑,堅毅為之。雖然她選擇這條路徑,緣於恩師彭毅、方瑜二人之啟導與鼓勵,但此路後續之艱辛,則悉其個人披荊斬棘,踽踽獨行。也許正由於這個緣故,她對曹植、對韋莊、對東坡、對夢窗、對長吉,至有迥異於一般論點的體會與抉發。我想,這其中除了文鈺獨具隻眼的銳見外,亦當有她自身生命情境的投射吧?
 
她早歲因逢家中經濟變故,曾入職場拚搏數年,故返回校園攻讀碩士、博士,乃至受聘母系任教,均較同年者為晚、為長。但她並不因此焦慮躁進,永遠心無旁騖、心志篤定的認真教她的書、做她的研究,一點一滴聚沙成塔、匯流成河—從這裡,就可看出她異於常人的內涵修養與人格特質。我閱讀她的論著,總覺得她在努力打造一座讓早期神話與後世詩詞熔接的橋梁;甚且融鑄二者成一嶄新的金身。表面上看,本書似為單篇論文的結集,但細細審酌,其實是逐一端詳不同時代的詩人如何運用神話書寫他們生命的情境與感悟。我相信文鈺未來仍將循此路徑,繼續叩問探求更多詩人、詩作的神話隱喻,由此覘之,它絕然將成一體系宏大而主題一貫的巨作,在神話學與詩詞學的研究上拓展出瑰麗的風景。
 
初見文鈺,大抵會因其嬌小瘦弱、沉靜少言,將其視為細膩婉約之文學才女。但接觸多了、交往久了,便會漸漸發現她的快意直截、豪爽真切,固不僅是才女,猶更可謂是俠女。我因此覺得「文鈺」之名,於她而言,真是相得貼切。她學文學、研究文學,充滿細緻優雅的氣質—這是「文」。她的性情剛柔兼具,既溫潤如玉,又堅實如金—這是「鈺」。可見其名正如其人,而其人亦正如其名。如果我們再回顧前揭她析解神話與文學交融的二重奏研究路徑,以及一路走來,無視臧否,心平氣和,篤定前行的意志,豈不也是「文鈺」一名最好的印證嗎?
 
整體而言,此書的問世讓我們看到在漫漫夐長的學術道路上,文鈺歷經了王國維所謂人生三種境界的前二種:先是「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的孤冷;其次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的堅毅;最後,一如前述,我相信有朝一日,文鈺不悔的研究,終將獲得那「眾裡尋它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圓滿。是為序。
 
附記:歐陽文忠公撰詩文集序,往往重在言人,特富情韻,遂成其「六一風神」之一端。余衷心企羨,乃不揣淺陋,臨淵繼踵,故於此序亦頗述文鈺其人,雖東施效顰,惟願博雅君子幸勿譏焉!
 
第一章 豐饒與重生:《山海經》的海與海神神話(摘錄)
 
二、海神造象:混沌之海與四海之神
 
中國古代神話中的海神,自以見於《莊子.秋水》的海若最知名,透過與河伯對話所展現恢宏遠闊、浩瀚難窮的精神氣象,亦與大海所予人之直觀印象相符。然此海神經哲人重塑,儘管睿智有餘,且深具榮格所謂「智慧老人」的原型特質,但其形象特徵與神話內容已不得而知。此外,《莊子.應帝王》中亦出現「南海之帝儵」、「北海之帝忽」,二者共鑿中央之帝混沌七竅,七日而混沌死。此寓言雖或有神話背景,但以「南海」、「北海」與中央對舉,則此處之「海」應指邊遠之地,非當今觀念中的海域。又後世亦流傳「四海夫婦」、「海童」等類似海神傳說,但或出自緯書,或見於志怪,觀其形象塑造與傳說內容,若非已喪失原始神話特質,便是與海域的關係模糊,神格職司難以明辨。相較之下,見於《山海經》的四海之神,就其形象特徵看來,應屬較原始的海神:
 
東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鳥身,珥兩黃蛇,踐兩黃蛇,名曰禺。黃帝生禺,禺生禺京。禺京處北海,禺處東海,是為海神。(〈大荒東經〉)
南海渚中,有神,人面,珥兩青蛇,踐兩赤蛇,曰不廷胡余。(〈大荒南經〉)
西海渚中,有神,人面鳥身,珥兩青蛇,踐兩赤蛇,名曰弇茲。(〈大荒西經〉)
北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鳥身,珥兩青蛇,踐兩赤蛇,名曰禺彊。(〈大荒北經〉,案:據郭璞注,禺彊即禺京)
 
以上除北海之神禺彊在《莊子.大宗師》、《列子.湯問篇》亦偶見神跡外,其餘海神僅見於《山海經》。據郭璞注,四海之神皆鎮守在海陸交界的島嶼,而島嶼本身即是具特殊意義的空間構造,除了「清楚界定」的具體作用,更含有初始的、神聖的宗教意涵。觀察四海之神所在的位置,已透露其肩負的職司非比尋常,此外,其特殊形象亦頗具強烈暗示。據神話敘述可見,四海之神的狀貌迥異於已具人文色彩、身材高壯、滿臉鬍鬚、手持三叉戟的希臘神話海神普賽頓,亦不同於北歐神話中蓄著銀白色長鬚的老海神愛吉,與身為巨人族女兒的海洋女神藍,而是呈現渾樸野蠻、人獸雜糅的原始形象,除南海之神不廷胡余(疑經文「人面」下脫漏「鳥身」二字),其餘海神皆是人面鳥身,珥蛇踐蛇。
 
關於海神的特殊造象,彭毅曾指出:「海神之鳥身、珥蛇踐蛇或與所居之渚有關」,「珥兩蛇踐兩蛇,這類圖形皆是顯現神有制約蛇的靈能」;而袁珂則認為海神禺彊之所以具備鳥身特徵,乃是兼為風神之故。除此之外,海神特殊形象可能蘊藏的意涵,仍未見進一步探討。若如學者所言:「神,實際上就是在初民思想中人格化了的自然。」祂「常是一種人格和一種自然因素的隱喻化身」,則自然神靈的造象在近於人格化的表象下,往往即投射著初民對於自然現象的觀察印象或情感、思維、信仰。因此,四海之神人面鳥身、珥蛇踐蛇的形象,尤其集蛇、鳥於一身的特徵,應非憑空虛構、任意想像,而當是有所寄託,別具深意。
 
在神話中鳥、蛇意象的象徵意義,如坎伯所說:「鳥兒是人類心靈從大地的束縛釋放出去的象徵,就像蛇象徵對大地的束縛一樣。」據此,則集鳥、蛇於一身的海神,彷彿正以充滿矛盾對立的鮮明形象,傳釋初民對於大海巨浪的觀察印象,飛越凌天而又回歸大地,渴望獲得釋放,但永遠無法掙脫束縛。再者,從鳥、蛇意象的神話象徵看來,人面鳥身、珥蛇踐蛇的海神形象,亦投射著古人對於大海的矛盾情思,從廣度視之,乃是宏闊無涯、高舉遠邁的超越境界,如鳥展翅,萬里翱翔,所謂:「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但相對的,自其深度思之,則大海又為神祕莫測、陰晦沉濁之處,如蛇之蟄居深藏,纏縛難解,正所謂:「海,晦也。注引穢濁,其水黑而晦也。」
 
此外,據宗教現象學的觀點,「注引穢濁,水黑而晦」的大海,更常是混沌下界的象徵,與業已建構完成的有序世界形成緊張對峙。而蟄居海底的蛇亦如伊利亞德所說:「蛇象徵混沌、無形式、無形象。砍斷蛇的頭就相當於一種創造的行為,是一種從無到有的創造行為。」巴比倫神話中兼戰神、太陽神於一身的馬爾杜克(Marduk),戰勝海怪蒂雅瑪特(Tiamat)這條「原初之蛇」後,終於創建了世界。在中國神話,大海亦常是神蛇、巨蛇出沒、蟄居之地,滄海巨蛇猶如伺機反撲、破壞世界的混沌力量:
 
東海中有蛇丘之地,眾蛇居之,無人民。多神蛇,或人頭而蛇身。(《玄中記》)
崑崙西北有山,周回三萬里。巨蛇長萬里。蛇常居此山,飲食滄海。(同上)
 
「眾蛇居之」、「無人民」的東海蛇丘,乃一混沌之地,相對於人民居處的有序世界;而蟄居於作為世界中心、宇宙定點之崑崙山底,「飲食滄海」的巨蛇,更毋寧象徵混沌中的破壞力,深具顛覆宇宙、伺機反撲的威脅氣息。神話中毀天滅地的大洪水,常是混沌巨蛇的傑作,《山海經》載禹治洪水,曾攻克水神共工、斬殺共工之臣相柳,而共工、相柳皆人面蛇身,實亦混沌破壞力之象徵。是以禹之攻共工、斬相柳、擊退洪水、畫定九州,其意義相當於馬爾杜克之斬殺海怪,擊退混沌、重建世界。據此,則鎮守在海陸交界之島嶼上的海神所以珥蛇、踐蛇,誠如彭毅所言,應是顯示海神具有「降蛇」、「制約蛇」的威靈,亦即鎮守四海的職責,在於禁制、抵禦蛇所象徵大海混沌破壞力量的反撲。
 
另一方面,相對於蛇所象徵的混沌、黑暗、破壞,鳥在神話中則有天下安寧、明王創世、建立文明秩序的象徵意義:
 
丹穴之山,……有鳥焉,其狀如雞,五采而文,名曰鳳皇。首文曰德,翼文曰義,背文曰禮,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鳥也,飲食自然,自歌自舞,見則天下安寧。(《山海經.南山經》)
女床之山,……有鳥焉,其狀如翟而五采文,名曰鸞鳥,見則天下安寧。(同上,〈西山經〉)
周之興,鸑鷟鳴于岐山。(《國語》)
舜好生惡殺,鳳凰巢其樹。(《尚書大傳》)
王者,德至鳥獸,則鳳皇翔。(《孝經援神契》)
 
據此可見,珥蛇踐蛇、鳥身人面,看似交糅著矛盾對立之雙重元素的海神造象,正完整顯示其鎮壓混沌、維護秩序的神職。而透過海神形象的想像塑造,初民寄託的當是對於大海破壞與毀滅力量的深沉恐懼,以及抵禦混沌、固守有序世界的願望。
 
此外,鳥、蛇意象在神話與宗教中也與生命起源、死而再生有關。在原始信仰中,飛鳥常是亡靈的象徵,人死之後靈魂離體,化為飛鳥上升靈界,是初民普遍的想像。而在神話傳說中,鳥類雖亦偶然流露威脅生命的恐怖色彩,如「螫鳥獸則死,螫木則枯」的崑崙猛禽欽原,但更常見的則是鳥亦是生命力的象徵,擁有孕育生命的神祕力量,或是帶來死而復生的希望,或者成為長生的象徵:
 
青要之山,……有鳥焉,名曰鴢,其狀如鳧,青身而朱目赤尾,食之宜子。(《山海經.中山經》)
祖潑洲有不死之草,似菰苗。秦始皇時,死者橫道。有鳥如烏狀,銜此草以覆死人面,皆登時起坐而遂活也。(《十洲記》)
西海之外有鶴國,男女皆長七寸。為人自然有禮,經綸跪拜。壽三百歲。人行如飛,日千里。(《神異經》)
千歲之鳥,萬歲之禽,皆人面而鳥身,壽亦如其名。(《抱朴子.對俗篇》)
 
無論是「食之宜子」的神祕功能,或辨識靈草,能銜草覆面使人重生的靈性,或本身即是長生的象徵,皆顯示旺盛充沛的生命氣息,始終貫穿古代神話與信仰的飛鳥意象之中。
 
至於神話中的蛇,則常以其死亡氣息威脅著所有生命。北歐神話中,怪龍尼特霍格(Nidhogg)不停地啃噬宇宙之樹、生命之樹伊格特來息爾(Yggdrasill);在巴比倫史詩《吉爾迦美什》(Gilgamesh)裡,正是蛇悄悄奪走了英雄吉爾迦美什自大海深處摘得的不死草。而中國神話中,也有盤踞在不死樹旁的大蛇:
 
圓丘有不死樹,食之乃壽;有赤泉,飲之不老。有大蛇,多為人害,不可得居。(《外國圖》)
 
不死樹、不老泉皆因大蛇盤踞之故而可望難及,阻斷人們渴求長生不死的希望。此外,神話英雄后羿遠赴崑崙「請藥西姥」所得的不死藥,最後也為嫦娥所盜,而嫦娥在漢畫中呈現的形象,或作人身蛇尾之形。然而,蛇固然常如死神般阻斷渴求長生的希望,但在宗教現象學中,蟄居混沌的蛇本身亦是充滿豐饒生命力的神聖象徵,為大地帶來雨霧洪水,主宰著生命的繁衍與延續。因此,它同時又是死而再生的象徵,代表生命的老化與更新,周而復始的永恆歷程:
 
蛇代表這世間的生命力量與死亡,卻又永生不死。……蛇象徵拋棄過去的生命並且繼續生活下去。……生命的力量使得蛇脫落掉的老外皮,就像月亮投下陰影一樣。蛇脫下原來的皮為了要重生,就像月亮拋下陰影為了再生出新月。……有時候蛇的形象是咬著自己的尾巴形成一個圈圈。那是生命的形象。生命代代接續散發光芒,為了不斷的再生。
 
以此看來,集蛇、鳥之形於一身的海神,擁有帶來生命與死亡、乃至死而再生的神奇力量,而如此奇特的海神形塑,亦應透露初民對於大海的普遍認知與深沉信仰—它是一切生命的孕育之源,所有生命莫不來自大海,「它們是泉源,也是起源,是一切可能之物的蘊藏處」;但相對的,它也是所有生命的威脅者,是黑暗的死亡水域,「是最顯著的殺戮者,它分解、廢除所有的形式」;然而,整體看來,它掌控生死也超越生死,代表生命的永恆循環,呈現結合生與死的生命全貌,「水域的象徵同時指向死亡,也指向再生」,它「處於豐富的萌芽狀態,是如此富有創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