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論──鄭騫的學術實踐與文學情懷(摘錄)
劉少雄(國立臺灣大學中文系特聘教授)
一、由清晝堂到永嘉室:鄭騫的學思歷程
鄭騫,字因百,遼寧鐵嶺人,生於四川灌縣。 少年隨父宦遊,十一歲返居北京,自幼即專心研讀經史典籍。中學時開始學詩,後考入燕京大學中文系,師從沈尹默、周作人等人;在師長引導之下,他逐漸形成一種以文獻考證為根柢、以歷史見解為指向的治學方式。燕京大學既重視學術根基的培養,也鼓勵學者的自覺意識,因而使鄭騫的學風格外穩健踏實。早年的訓練,為他日後在義理、詞章與考據之間取得平衡奠下基礎:既能守住考證的嚴謹,又不失審美的靈動;既不致枯槁,也不流於浮泛。他的學問之所以給人平正通達的印象,大抵由此而來。
若進一步觀察鄭騫學問的內在肌理,便會發現其中始終滲入他的性情。鄭先生自述自幼體弱多病,個性易感多情;然而精神底層並不柔弱,反而自有一股內在的剛強。這樣的生命狀態,使他對宋詞尤能心領神會:宋詞固多婉約低吟,卻常在節制與收束之間含著韌性——既能承載生命的失意與轉折,又能在嚴格的格律規範中守住情感的力量。由此也更能理解,他何以特別推崇蘇軾、辛棄疾:所欽佩的不僅是豪放的氣勢,更是曠達的胸襟與精神境界。即使到了晚年,他仍勤懇不懈鑽研詩藝,求精求深,亦可視為其生命意志在文學上的延續。對他而言,文學從來不是閒適的消遣,而是寄寓孤寂心緒的筆墨,是性情與學問相互滋養的途徑;其中更含著與古人精神相通的意趣,使他在時代流轉、文體變遷之中,依然能保有高雅的品味與獨立的判斷。
若以生涯分期來看,鄭騫在大陸時期可視為啟蒙與積累的階段。二十一歲進入燕京大學後,他開始接觸詞曲,並在既有訓練的基礎上,進一步把「文獻—史識」的研究路徑落實到具體課題之中。約在一九二八年前後,他與顧隨相識,遂結成亦師亦友的交誼,詞學視野也由此開闊。兩人一同欣賞韓偓詩歌、鑽研元曲,尤對辛棄疾詞傾注心力,常在燕大西郊成府村的寓所相互討論,賞奇析疑,往往至深夜方歇。這樣的往來切磋,不僅磨練了他的鑒賞眼光,也逐步形塑出其治學的核心特點:把作家生平事跡的考辨,與文本細讀的校注緊密結合,使詞的風格與情思能在其身世境遇中尋得可相印證之處,而不止於抽象的審美評斷。一九三〇年代他系統研究辛棄疾詞,編撰《辛稼軒年譜》與《稼軒詞校注》初稿,正是這一路徑的具體實踐;並且由詞延伸及詩,進而規劃陳與義、陳師道等宋代詩人的年譜編纂與詩集校注,使研究視野由點而面,逐漸推展為貫通宋代文學的整體格局。
鄭騫的教學生涯起步甚早。尚在求學期間,他便因顧隨推薦,赴天津河北省立女子師範學院任教,由此開啟一條延續終身的講席道路。同年他自費印行詞集《永陰集》,亦可見其早年對詞體語感的把握、格律章法的領悟,已非泛泛。抗戰期間他留在北平,仍專注治學與授課。一九三八年重返燕京大學講授詩詞,並出版《辛稼軒年譜》;其後又在北京大學任教,開設詩選、詞選等課程。他講學最引人入勝之處,往往不在按部就班的條分縷析,而在於隨題發揮、靈活引申:說理簡潔明白,用語平實,卻常能引人思索。賞析詞作、剖析情感時,他既能辨明前人觀點的得失,也常提出自家獨到的看法,並善用貼切的比喻,把抽象詩理化為可感的經驗。這份教學上的從容與靈動並非偶然,而是深厚學養積累的自然流露。他博聞強記,出於長年勤讀不輟;因此課堂上旁徵博引卻不顯炫示,反而如話家常,使學生聽來不覺壓力,卻在不知不覺中掌握閱讀的方法,並於日後反覆受益。
然而,鄭騫的學術性格與顧隨的詞人氣質終究有別。他早年固亦擅長填詞,《永陰集》便足以見其造詣;但顧隨隨即以「文章事業詞人小」相勸,意在提醒他不宜自限於此等「小道」。鄭騫對此深有所感,創作重心遂逐步轉移;至一九四二年三十七歲後,他便擱筆不再填詞,轉而專注學術研究。這一轉向並非簡單的棄詞從學,毋寧說是出於對自身才性與文體趨勢的雙重自覺。他明白詞曲之體本繫於音樂性與既定的風格規範,其所能承載的情思幅度,以及表達現代複雜心境的潛力,往往有所限度;而未來文學的主流,勢必更需要能承當新時代感受的新詩來擔任。這種對文體興替的理性通達,正與王國維、胡適等人所提出「一時代有一時代之文學」的史觀相互呼應,使他既能深情守護古典傳統,也能坦然面對新舊文學的轉換。就學術選擇而言,這一轉向亦體現他務實而自覺的治學態度:把精力投注於更能發揮其考據、校勘、輯佚、辨偽與歷史識見等綜合能力的領域,使其學術的「硬功夫」真正落在扎實、也可長久傳承的基礎之上。
一九四八年秋,鄭騫應臺靜農之邀渡海來臺,任教於臺灣大學中文系,展開長達三十餘年的教學與研究生涯。自此之後,他的學問進入成熟而豐饒的階段。相對安定的環境,使他得以從容深化早年所奠定的根基,並將多年心得逐步加以系統化。他的教學亦由作品選讀擴展至詞曲史與專題研討,並參與推動崑曲活動,使詞曲研究在臺灣逐漸形成一個可教授、可延續的學術領域。五○年代,他編成《詞選》、《續詞選》、《曲選》等教材。這些選本以醇雅為宗,不囿門戶,博採眾長而自成面目,既見其審美眼光的沉穩,也顯出教學理念的務實。在臺期間,鄭騫的治學方法愈趨圓融,能兼顧義理、詞章與考據,尤重真情實感與知人論世。他的學術貢獻,主要集中在曲學與詩詞研究兩方面。就曲學而言,他做了大量奠基與總結的工作:投入近三十年心血校訂《元刊雜劇三十種》,訂正訛誤繁多,為元雜劇研究提供可靠版本。更重要的是,為了解決北曲格律研究的根本難題,他遍覽現存元明北曲材料,耗時二十餘年完成《北曲新譜》,並續作《北曲套式彙錄詳解》;從單一曲牌到整套聯綴規律,都訂出明晰準則,使向來紛亂的北曲格律得以有章可循。這兩部著作,連同他所編《曲選》,共同為臺灣曲學研究打下扎實的基礎。至於詩詞研究方面,他早年著手的年譜編纂與文集校注,此時得以陸續完善出版,如《陳簡齋詩集合校彙注》、《陳後山年譜》等,皆以資料詳實、考證精審著稱。他亦特別用心於文獻輯佚,輯校沈璟《紅蕖記》、《南詞韻選》,又從浩繁的書畫文獻中輯出唐寅三百餘首佚詩,編為《唐伯虎詩輯逸箋注》。其詩詞評論多收於《景午叢編》等文集,分析縝密而不繁瑣,言簡意賅,氣度從容,讀來尤能啟人思致。
五、詩與注的雙重世界:鄭騫古典詩詞中的生命書寫
鄭騫一生與古典詩詞密不可分:他既是潛心研究的學者,也把創作視為安頓生命的所在。《清晝堂詩集》與《網春詞》(以及早年的《永陰集》),不只是詩人的心靈紀錄,更是一種以詩為中心展開的生命實踐。他的創作歷程、詩歌主題與表現特色,連同那套「連篇累牘」的自注系統,共同構成一個獨特的「詩—注」世界:個體的孤獨寂寞與對文學千古志業的執著在其中交纏,使作品不僅止於抒情遣興,而成為既記錄個人生命、又透顯文學史眼光的複雜文本。
鄭騫的詩歌創作始於少年,貫穿一生,其軌跡大致可分為幾個較明顯的階段。早年在大陸的作品(二十一至四十三歲),已顯出與年齡不甚相稱的老成,以及內斂而持久的寂寞。林文月曾精準指出,他青年時期的詞作如〈減字木蘭花〉「當年三月」、〈虞美人〉「十年如夢雞林道」,早已帶著「少年老成」乃至「老氣橫秋」的況味;而「生成有恨愛黃昏」的性情底色,以及「孤燈」、「獨酌」等意象,也在此時便已定型。這種早熟的孤寂,一方面出自他內向拘謹的天性,體弱多病,另一方面亦與亂世之中「謹言行,慎交游」的生存方式相連。渡海來臺,是他生命與創作的一次重要轉折。初期詩作多見「海國淹吾駕」、「獨望異鄉春」一類語句,懷鄉的孤寂與地理的疏離交織:臺灣在詩中被稱為「炎州」、「海國」,與遙遠的「中原」相對。但隨歲月推移,生活逐漸安定於學術與教學之中,「殊方成久客,異俗已相親」,孤寂感也由地理鄉愁轉而內收,成為更個人化的生命省思。中年喪偶(趙靖孚女士)與晚年再喪偶(許慕英女士)的巨痛,在詩中化為〈悼亡〉、〈再悼亡〉等組詩;情感深沉而節制,承襲潘岳以降悼亡詩的傳統,更多專注於一己之痛,較少鋪寫亡者形貌。退休之後至暮年,生活範圍雖縮小,同儕凋零、身體衰病接踵而來,詩作產量卻驚人地增多——七十四歲後的作品數量甚至超過此前總和,並且勇於嘗試古風、歌行等多種體裁,在形式與技巧上不斷自我挑戰。那「寂寞無可娛」之下的「止詩
復作」,正是他以創作對抗、乃至安頓孤獨的證明:詩,成了他暮年心靈最核心的寄託。
六、通向鄭騫的世界:精選集的編纂與其學思精神
為具體呈現鄭騫平和通達的學問人格與深情內斂的詩人特質,本精選集旨在擇取其學術與創作的要義。由詩到曲的編排,既呼應他的治學路徑,也展現韻文學的整體面貌,並隱含一條可追溯的傳承線索,見出其通變意識。書中主要輯錄詩詞曲論著,篇幅長短不拘,取捨以能反映鄭騫學術成就、獨到見解或具啟發意義者為主。這些專論多是真誠為文之作,字裡行間自有真情實感;俊雅自然的語調中含著真知,讀來往往饒有興味。而這些特色在他的閒談雜作裡更顯活潑,因此亦收入讀書札記與雜文序跋。
鄭騫的札記記下他對詩詞的品評、文體的辨析,以及文壇掌故。文字看似隨筆零散,實則處處透出 深厚學養與敏銳的審美眼光。他的筆觸常在學理與感悟之間游移:有考據的嚴整,也不失文人意趣。札記中屢以詩詞互證,揭示文學記憶的延續與流變;亦時以生活經驗參照古典,使舊時審美與當下情境相互映照。筆端偶爾流露的個人情懷,又為這些文字添上一層溫潤。它們承續傳統筆記文體的自在靈動,雖短章散語,卻並非無端雜沓,自有內在線索。語言簡淨而意味深長,既可作學術隨筆讀,也可作性情文字看,在有限篇幅中展現開闊視野與鮮明的批評風格。
至於雜文與序跋,則同時承載學者的洞見與文人的雅趣:或為學術反思,或記生活感懷,或敘文友交遊,呈現出其精神世界的多重層次。文章體式不拘,時而自嘲「瘦老翁」在街頭被誤認為迷途老者,時而感嘆環境變遷、視力日衰;於尋常敘述之中,便透出晚年對光陰流逝的細膩體察。鄭騫的雜文兼具隨筆的靈動與札記的凝練,白話之中自然揉入文言成分,流暢而不失雅致。他善於化用典故、嵌引詩詞,筆調亦能隨題而變:論學時清晰懇切,自述時幽默從容,懷人之際則含蓄而帶感傷——如悼念周棄子一文,既哀舊體詩之漸微,亦寄文化傳承之遠想。這些文章在散淡談議之間,見出學養之深、性情之真,也在學術與生活、古典與現代之間,搭起一座既有溫情、亦具睿智的橋梁。
以上所輯文章,多出自鄭騫的《景午叢編》、《龍淵述學》與《永嘉室雜文》。詩的部分,則選錄自《清晝堂詩集》。附篇收錄其早期詞集《永陰集》,此集為鄭騫二十四歲時自印,曾言「只印了三百本,四十年來,屢經戰亂,想已所存無幾」, 今據北京國家圖書館所藏鉛印本排版,附錄於此,以饗讀者。最後,另附《永嘉室雜文》所載三首新詩。如此編排,既兼顧鄭騫學術與創作的多個面向,也由其詩詞曲的研究與寫作延伸及新詩,呈現他貫通古典與現代的一份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