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導論(摘錄)
山水畫是不是一種風景畫?
本研究主要研究對象是中國古代山水畫的理論基礎,因此採取的進路與大多數現有藝術史、漢學及美學研究的進路稍微不同,為了爭取對哲學的問題意識和關懷具有論證價值的根據,本研究不分析畫作,也不釐清歷史演變,而是將重點置於畫論資料的意義詮釋及相關現象學的考察上。目標一方面在於,面對現存古代畫作時,要取得適當的美學眼光和理論掌握,另一方面是,針對本導論鋪陳的問題性與跨文化思維的哲學關懷爭取洞察,以批判、解構、彌補當代藝術哲學。只有透過參考古代文獻來對其哲學意涵進行批判性反思,當代觀畫者才可能多少避免陷入歐洲中心主義以及早已全球化、也深刻支配著東亞洲本身的眼光。本研究符合維星明文所訴求,要發掘的是,在對畫作闡明之前業已決定觀畫者眼光的觀看模式及思考架構。
那麼,山水畫是一種什麼樣的藝術類型?不管是一般觀者還是學者,或者是在東亞洲或歐美,今日大家都習以為常地將山水畫直接與歐洲文藝復興後發展的「風景畫」等同看待。乍看之下,山水畫與「風景畫」是相似的,展現出的畫面確實是種種山巒、岩石、溪水、瀑布、樹木等大自然景物所組成之自然景色。不過,若更仔細去看,則不難發現,除了山水畫普遍不乏人物之外,還有另一個更大的差別。當菲舍(Otto Fischer)對一般認為中國繪畫「缺乏透視法」這種普遍見識提出敏銳質疑時,他已經注意到關鍵的問題性:透視法的問題必須被回溯到空間的構成問題,而中國古代的空間觀與歐洲近代的空間概念截然不同,中國古代的空間完全不是歐洲風景畫所預設的抽象空間,因此將歐洲風景畫發展出來的展現技術即透視法普遍化,當成看待中國古代山水畫的標準,根本就不合理。再者,產生對「山水」之關注、激發對「山水之景」的興趣果真來自於人看到某自然場景所感到的整體「情緒」(Stimmung)嗎?面對「山水」時,人人都會有某種「對景之敏感」(sens du paysage),而使山水畫這個藝術類型的基本關懷在「向大自然致敬」(hommage à la nature)嗎?還是毋寧說,歐洲的「景」、「風景」這種觀念與相關文化現象所依賴的是一種獨特的歷史性構造,並不適合運用在「山水」與「山水畫」上。關於「風景」這一理念的構成史、前提及含意,已有不少深入的研究成果值得參考。
光就名稱而言,「山水」、「山川」的意指與一般所謂的「地景」、「景」、「風景」這種說法的意涵截然不同,古中文「山水」、「山川」等詞語的根源在於一種宗教信念:山與水都與貫穿著整個世界的「靈」有親緣關係。難道「山水之景」可以合理地套上「地景」、「景」、「風景」(Landschaft, landschap, landscape, paysage, paesaggio)的基本定義嗎?難道「山水」所指就等於是「在其外觀(如地形、植物、建設及居住方式等)呈現特殊特徵的地面局部、界域」,或「某土地之一塊自然顯示給某個觀察者的局部」,又或「時常就其魅力被觀賞之某塊地域的所有可見特徵」?這樣的切入點隱藏的風險在於,當代風景觀並非舉世皆有,它是經歐洲近代史的構造工作才成形的觀念,附帶著文化特色,因此泛用這個觀念必然且系統性地導致的後果在於,山水、山水畫這個大文化現象所獨有的特色從一開始便被遮蔽、模糊。關鍵之一在於,「視覺」被當成唯一界定「景」與「風景」的架構看待。關鍵之二在於「景」、「風景」指涉「土地」與「自然」,也就是說「風景」與歐洲的自然概念有密切的歷史聯繫。一幅山水畫果真力圖將某個置於視覺下的空間局部,當成整體之「景」框住並展示出來嗎?
洪席耶將視覺可及的對象界當成「風景」而加以美學化,「景」、「風景」成為一種文化產品與一種理念。地景設計師克南(Michel Connan)所下的定義則是:「景意味著某個社群的象徵。透過儀式化的經驗模式,該社群集合起來將某個場所歸為己有,而景這個象徵便賦予該場所一般認同。於是,景所具有的價值乃是該社群共享之理想的象徵」。統合地理學、地形學、社會學、史學、文化研究、日本學及哲學等專業的邊留久(Augustin Berque)強調,「景」這種情形既是某個社群對「周遭」(environnement)所形成的看法,而且同時「景」也根植於該社群對此周遭所帶出來的「使用機制」(aménagement)。從這兩種定義來看,誠如邊留久所主張,中國古代確實很早就發現或發明「景」這種文化環節,以「山水」的名義在自己的生活周遭形成各種「使用機制」,並且在生活、宗教修養、風水地理學、思想、文學、藝術等場域也發展出種種對「景」的見解和對待。然而,問題是:「山水」所標誌的文化現象、文化象徵與歐洲一千多年後才發現、發明而稱為「景」、「風景」的情形是否一致?還是毋寧說,無論是從落實在周遭的「使用機制」來看也好,或從對周遭的基本見解與態度而言也罷,「山水」與現代普遍稱為「地景」、「景」或「風景」的現象其實是有很大的差別嗎?為了釐清此文化差異,最適合參照的對象還是繪畫上之「景」。但不幸的是,基於一種天真的自然主義,現代以後歐洲的「風景」與中國古代的「山水」早已混淆不清,以致不僅不同社群、時代與文化歸屬各自所呈現的特色被普世化的歐洲中心主義模糊,且整個有關「山水畫」的學術研究從一開始系統性地掩蔽、扭曲「山水」這種「景」的特質,而這個現實阻礙了有關「山水畫」研究的未來進展。有鑑於此,務必要更細心注意的是山水畫的展示內容、展示方式、其題材與其構圖。
中國古代不少畫論詳細描述山水之景所包含的「人間」因素,彷彿與羅傑討論早期義大利的風景畫較近,似乎同樣地展示人的日常勞動所歸屬、依靠的「土地」(territorio)這種周遭。不過,除了極少數的「獵人圖」、「行旅圖」之外,山水畫並不顯示與生計有關的景象,反而著重於羅傑完全沒有討論的「棲居」,尤其是「隱居」、「隱逸」這種情境。再者,要是真如羅傑所主張,如果義大利早期畫作尚未跨越朝向「景」、「風景」的界線,因其尚未完成專門涉及眼光與意識形態的「藝術化」、「美學化」,便可以藉此推斷中國古代山水畫同樣未達成「風景」的型態嗎?還是正好由此觀念便可以斷定,山水畫與歐洲風景畫截然不同的理由在於,山水畫從一開始至發展到高峰的宋元明都持續從事對「棲居周遭」的鋪陳和開啟,而不在圖謀對直觀帶出某種「藝術化」、營構對世界的新知覺模式。換言之,雖然羅傑在屬於科學的「周遭」與屬於美學的「風景」這二個概念之間合理地劃出嚴格的分界,但若由他的觀念論式角度來看山水畫的定義問題,該嚴謹的概念區分同樣可能表示,中國古代山水畫這種藝術類型從一開始就不符合歐洲所創造的「風景畫」,也不合乎歐洲在思考「景」、「風景」時所設的框架,山水畫反而比較接近海德格以「周圍世界」與「地境」(Gegend)的名義所開闢的思考脈絡。山水畫原則上跨越並破除「周遭」與「風景」之間的定義隔閡。最終,假如真如羅傑所言,假如對於某個現實場景的任何「眼光」,即觀看慣性,都源自某種超驗式地、業已發揮作用的藝術化和美學化,特別是歐洲的「風景」所仰賴的藝術對「自然景」的美學化,便必須承認,中國古代的「山水」必然也根植於某種作為其知覺根基和理論前提的獨特的藝術化模式,因而「山水」並不應該直接被還原成歐洲近代之後經藝術化模式而成形的「風景」。
經由括克林(Anne Cauquelin)非常敏銳細膩的批判性探究,她十分清楚地指出所謂的「自然景」與「自然」這一理念不僅密不可分,而且兩者都源自文化史上發生的「構成」(construction),所以根本沒有普遍根基和效力。歐洲文藝復興之後發展出來的風景畫變成視覺的「部署」(dispositif),進而鑄成歐洲近代的自然觀,以致繪畫讓「風景」與「自然」兩個觀念融合,成為相近或相同意指。結果,「依照風景畫形成世界的觀念」(se représenter le monde selon la peinture)變成普遍共識的「世界觀」,而除了這個世界觀之外再無其他對於自然的觀念是合理的。繪畫規訓了近、現代歐洲人的眼光,造成今日全球都認為這個眼光代表唯一可能的、合理的、是「自然的」、「理所當然的」觀看方式與見解。在歐洲近代繪畫發明了「透視法」之後,人人不得不依循此技術性架構和格式化方法追求「視點的合理性」(cohérence du point de vue),進而構成視域中各景物之間的「空間連結」。這種特殊的「視覺邏輯」(logique visuelle)支配著當代人對世界的一般認知。承載著所有風景論之重大文化前提的視覺典範,連括克林也完全不質疑追問,她理所當然地將直觀設為認知世界的優先管道,一樣毫不猶豫地將「景」、「風景」的問題性與眼光部署綁縛在一起,落入本研究企圖揭示的陷阱,亦即將看似「風景畫」的圖畫一律都還原成某種觀看模式。
誠如括克林所指出,在歐洲史上「景」、「風景」這種觀念和觀看模式,與「自然」這種概念的構成確實息息相關。然而,相對於歐洲的「風景」,中國古代山水畫卻不侷限於「人間」,有可能是獨立的「自然場景」這種題材,而且主要也不關切「自然界」這個非常歐洲式的領導觀念。從近代笛卡兒主義到現代科學,歐洲以愈來愈嚴苛的二分法劃分自然界與人為、文化與技術兩個範疇。即使當代哲學與人類學已經開始質疑此普遍見解,但在當代一般常識以及多數學者的基本世界觀之中,自然與文化之間有絕對隔閡的這種信念依然屹立不搖。然而,中國古代不僅幾乎沒有可稱為「造物論」的敘事,而且也不曾出現自然界與人文界對立的想法,根本從來沒有歐洲所謂「自然界」這樣的概念。因此,研究者必須以涵蓋面更廣泛的「現實」、「世界」等觀念取代歐洲的自然概念。理所當然地假設中國古代「自然場景」納入了美學觀照,這樣的預設其實違背瑟爾所主張,因為前現代中國未曾發生自我解放之後喪失與自然界合一的困境,也未必以「偶然」與「開放」等名義嚮往某個被理想化的「大自然」。總之,許多考量並不適合直接將「山水」和「山水畫」理解為「風景」、「風景畫」,因此將山水畫與風景畫的本質性差異具體地印證出來,也是本書企圖完成的任務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