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序(摘錄)
李彥儀(中央大學哲學研究所副教授)
一、關於約翰.希克
約翰.希克(John Hick, 1922-2012)在二十世紀西方宗教學與神學研究裡甚具影響力。他出生於英國約克郡北方的史卡波羅(Scarborough),曾於現在的赫爾大學(University of Hull)學習法律,稍後轉至愛丁堡大學學習哲學,並在康德哲學專家史密斯(Norman Kemp Smith, 1872-1958)的教導下研讀康德哲學。後來,希克在邏輯學教授普萊斯(Henry Habberley Price, 1899-1984)的指導下,於牛津大學以探討信仰與知識為研究方向,取得哲學博士學位。該學位論文後來亦擴充改寫而為《信仰與知識:一種對宗教知識問題的現代導論》(Faith and Knowledge: A Modern Introduction to the Problem of Religious Knowledge, 1st ed., 1957; 2nd ed., 1966)一書。
希克曾先後執教於美國康乃爾大學(Cornell University, 1956-1959)、普林斯頓神學院(Princeton Theological Seminary, 1959-1964)、克萊蒙研究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 1979-1992)、英國劍橋大學(1964-1967)及伯明罕大學(University of Birmingham, 1967-1982)。希克任職於伯明罕大學期間,亦受聘為伍德講座神學教授(H. G. Wood Professor of Theology),同時致力推動和各宗教傳統相關的研究與交流計畫。希克於1986至1987年間於愛丁堡大學(University of Edinburgh)主持著名的吉爾福德講座(Gifford Lecture),他並以該次講演內容為基礎,撰述出版他在宗教多元論方面的代表作《宗教之解釋:人類對超越者的回應》(An Interpretation of Religion: Human Responses to the Transcendent, 1st ed, 1989; 2nd ed, 2004)。
希克之所以甚具影響力,一方面是因為他系統性地提出一套解釋宗教多元現象(diversity of religions)的宗教多元假設(pluralistic hypothesis),卻以淺近的語言處理宗教與神學方面的相關議題,使得讀者容易理解其觀點。另一方面則在於他的論述對基督教傳統教義所帶來的挑戰,讓抱持各種立場或來自不同宗教傳統的宗教學者與神學家紛紛加以回應。贊同希克思想者,或以他的理論架構為基礎,修改其中構成要素,試圖讓他的理論更具解釋力;或受到希克思想的啟發,但利用不同的理論資源,提出新的解釋系統。反對希克者,或斥責希克對基督教教義的理解偏誤;或指出希克理論的一廂情願以及可能隱含在其理論之中的西方啟蒙思維傾向。
希克原來對於世界上的宗教多元現象並非抱持著開放立場。他是因為自己在英國伯明罕的宗教實踐,才真切地反思基督教自視為唯一真理的教義的局限,並開始正視其他宗教傳統。這使得希克後來在《上帝與信仰的世界》(God and the Universe of Faiths, 1973)一書中提出所謂的「神學裡的哥白尼式革命」(‘The Copernican Revolution in Theology’)。要言之,希克認為各宗教應該擺脫以自己為中心、認為自己才是唯一真理的思維模式,並轉而接受世界上各個與自身不同的宗教,其實都是經由對同一個終極真實的回應方式所生發、累積而成的傳統。希克在代表作《宗教之解釋》中完整論述了這個思想。希克也在稍後出版的諸如《信仰的彩虹》(The Rainbow of Faiths, 1995)與《宗教哲學中的對話》(Dialogues in the Philosophy of Religion, 2001)等回應各方批評。為了替宗教信仰的合理性辯護,希克更涉足神經科學方面的研究成果,並在《宗教與科學的新境域:宗教經驗、神經科學與超越者》(The New Frontier of Religion and Science: Religious Experience, Neuroscience and the Transcendent, 2006)展現了他在這方面的探討結果。至於《從宗教哲學到宗教對話》(Who or What is God? and Other Investigations, 2008)和《在信仰與懷疑之間:關於宗教與理性的對話》(Between Faith and Doubt: Dialogues on Religion and Reason, 2010)這兩本書的章節次序,則多少反映希克宗教多元論的發展軌跡和主要關懷。而為人廣泛採用作為教科書並翻譯為多國語言的《宗教哲學》(Philosophy of Education)的前後四個版本也記錄了希克思想的轉轍痕跡。《惡與慈愛的上帝》(Evil and the God of Love, 1st ed., 1966; 2nd ed., 1977)、《死亡與永生》(Death and the Eternal Life, 1976)和《上帝道成肉身的隱喻》(The Metaphor of God Incarnate, 1st ed., 1993; 2nd ed., 2005)則表現了希克的基督論、神義論與末世救贖等思想。
希克於2012年2月9日逝世於伯明罕家中。其後歸葬故里史卡波羅。《惡與慈愛的上帝》是他在宗教哲學與神學思想的奧德賽之旅中的一個重要里程碑。根據希克在其自傳裡的記載,這本書的書名是他在搭乘郵輪瑪莉皇后號(Queen Mary)返回美國時由一位同船的乘客所建議。我們在這本書裡除了可以讀到他後來掘發的「愛任紐式神義論」之外,也可看到他後來運用闡述的「認識距離」(‘epistemic distance’)、「靈魂鍛造」(‘soul-making’)等概念和著力倡發的「救贖論轉化」(soteriological transformation)的影子。本書第一版於1976出版,第二版則於1977年出版,其後幾度重新發行。而我這次翻譯依據的文本是於2010年再次發行的版本。
二、《惡與慈愛的上帝》全書架構
《惡與慈愛的上帝》的第一版和第二版之間的差異之處主要在於:希克刪除第一版第一章第三節〈作為非神學詞彙的「善」與「惡」〉(“‘Good’ and ‘Evil’ as non-theological terms”)和第四節〈作為神學語彙的「善」與「惡」〉(“‘Good’ and ‘Evil’ as theological terms”)、第十一章〈晚近目的論式的神義論〉(“Recent Teleological Theodicies”)以及第十二章〈兩種神義論――異趣與同調〉(“The Two Theodicies–Contrasts and Agreements”)的第三節〈奧古斯丁傳統裡的新運動〉(“New movements within Augustinian tradition”)和第四節〈奧斯汀.法雷爾〉(“Austin Farrer”),並在第二版增加〈晚近討論惡的問題的著作〉(“Recent Work on the Problem of Evil”)一章。我們在第二版裡除了仍可讀到原作為第一版第十一章第三節的討論對象的田納特(F. R. Tennant)的些許介紹之外,在「縮寫列表」裡仍留有法雷爾的《全能的愛與無限的惡》(Love Almighty and Ills Unlimited)一書的標題。根據希克在第二版序言裡的說法,他刪掉第一版的這些章節的原因是「儘管這些內容對本書的論證而言並非至關重要,卻也不是完全無關。但是我認為,提供讀者篇幅略微縮減而非內容增加的第二版會更好。」
儘管希克微調了第二版本的章節,但其基本架構和第一版相同。全書共分四部分。第一部分為「序篇」,內容環繞著「世界上惡的出現,和具有無限之善與無限權能的上帝的存在之間是否能夠調和?」這個對於信教者和非信教者而言都是大哉問的難題展開,並先後界定這個問題所涉及的「上帝」與「惡」概念之涵義與質疑,包括探討神義論的可能性、資格以及涉及惡的種類(第一章),與回顧基督宗教神學內部相關論述在至善一元論和善惡二元論之間的擺盪等問題(第二章)。
第二部分為「奧古斯丁式神義論」。希克在此透過展示奧古斯丁神學思想的源頭(尤其是摩尼教和普羅丁的神義論)、善的虧缺(privation boni)、自由意志、受普羅丁影響從而隱含在其中的豐饒原則(principle of plenitude)和從創造者的終極觀點而論宇宙整體之善及其多元等級之合理性與惡的價值的審美觀(第三、四章),以作為闡析、檢視奧古斯丁之後的聖維克多的修(Hugh of St. Victor)、阿奎那(Thomas Aquinas)、查勒.惹內(Charles Journet)(第五章)、加爾文、巴特(Karl Barth)(第六章)、金大主教(Archbishop King)、萊布尼茲等人(第七章)關於惡的論述及其主要元素。希克總結奧古斯丁式神義論的主要特徵,包括宇宙整體之善及宇宙的審美完全、人類苦難乃是因為人的罪而來的懲罰、「幸運的罪過」(‘O felix culpa’)和永恆折磨之間的張力、惡是一種非存在、形上之惡的根本性等。在希克看來,這些特質都指向了上帝與人之間的關係是一種非位格的(non-perosnal)關係,若借用阿奎那的話來說,就是:「上帝希望人的存在是為了宇宙的完全。」(第八章)
那麼,上帝和人之間的關係有沒有可能是位格式的(personal)?在基督宗教傳統裡是否有其神學根源及思想資糧呢?在希克看來,在生存時代略早於奧古斯丁的希臘教父們的思想裡其實正蘊涵這類思想或觀點,它們可以幫助我們以位格式的視角重新思考上帝與人之間的關係,從而為我們開啟討論惡的問題的不同思索向度,而這一思索向度就其源頭而言,是如此古老,但就其論述之令現代人頗覺熟悉且有別於主流的奧古斯丁式神義論而言,又是如此新穎而切合時代趣向。這些關懷與觀察構成了本書第三部「愛任紐式神義論」的觀點之開展基礎。希克在此主要討論兩個人物:一位是公元二至三世紀的愛任紐(Irenaeus)(第九章的焦點),另一位是十九世紀的施萊爾馬赫(Friedrich Schleiermacher)(第十章的論題),他並將後者在上帝-意識(God-consciousness)、罪及惡的工具觀的論述,視作對前者關於人之從上帝的形像(the [εἰκώυ] image of God)邁向上帝的樣式(the likeness [ὁμοίωσις] of God)的靈性增長過程之思想跫音在千餘年後的神學迴響。希克將這個關於上帝、人與惡的隱蔽的思想血脈稱為「愛任紐式的神義論」,並且,他藉用英國詩人濟慈(John Keats)的文句而說世間種種苦痛讓這個世界成為一個讓人的道德人格與靈性得以成熟茁壯的「靈魂鍛造之谷」(‘vale of soul-making’),「幸運的罪過」也在此脈絡下產生新的涵義。奧古斯丁式神義論與愛任紐式神義論於此有所交會。儘管如此,這兩種型態的神義論仍有諸多差異,希克並在第十一章裡扼要展現了它們的異趣與同調。
希克將第四部分題作「當代神義論」(‘A Theodicy for Today’)。希克在此嘗試透過他於第三部分所掘發的愛任紐神義論之特質,並關連著他撰述出版這本書的時代裡的生理學、心理學,嘗試回應諸如道德之惡(第十三章)、痛(第十四章)、苦(第十五章)等與人類實存經驗密切相關的重要議題,同時重新檢視罪與墮落、重新解讀自由意志和重新思考上帝與人之間的恰當關係。而這一切都和上帝創造人的時候將他們置於一個「認識距離」有關。因為此一距離,人類在其造物主面前得以作為自由和具備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的能力的受造物,人類此生此世的存在處在一種居間狀態(immediate state),且就其可能讓人類在其中逐漸達致成熟完全而說,它呈現的更是一種面向未來的種種可能性的終末論旋律(第十六章)。最後,希克透過檢視普蘭丁格(Alvin Plantinga)和派克(Nelson Pike)等人關於惡的論述、回應梅登(Edward H. Madden)與黑爾(Peter H. Hare)及凱恩(G. Stanley Kane)對他在書中所倡議的愛任紐式神義論取徑的批評,並展現他從第一版問世至第二版發行之間的十一年裡的反思,而且在論述中引入了《死亡與永生》關於人死後在另一個世界或數個世界的生命裡繼續發展的探討(第十七章)。相較於希克在第一版以再次徵引「啊!幸運的罪過,它值得如此偉大的救贖主!」作結而令人心生企盼,他的第二版結語多多少少讓人低迴沉思:
是否會有一種足以讓人在回顧整個人類經驗以及它的所有邪惡和苦難、聖潔和幸福時,讓它們變得可被接受的未來之善?我認為或許會有,而且或許確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