緒論(摘錄)
本書的核心關懷聚焦於緬華群體具影響力的對外集體發聲,這體現了他們在試圖與外界建立連結時所展現的文化及認同表述。自1998年起,我不斷往返臺灣、仰光、澳門及洛杉磯各個緬華社群,發現許多人在臺灣、澳門及洛杉磯生活了大半輩子,反觀在緬甸的時光卻僅占其生命的四分之一或三分之一。然而,他們如今卻積極透過節慶展演緬甸華人的文化認同,在舞臺上伴隨旋律及節奏載歌載舞。例如前述的兩位李先生,儘管口頭上表示不參加緬甸街的潑水節,但身體的慣習仍驅使他們在節日當天如常前往緬甸街,在煙霧及水花瀰漫的節慶氛圍中,一邊吃著緬甸咖哩飯和魚湯麵,一邊以緬甸話聊著緬甸事,彷彿一切如常。
本書是一部關於緬華音樂的文化史,追溯從二戰、緬甸獨立、冷戰時期到當今全球化背景下的緬華文化歷程。它採用跨學科整合的視角,結合民族音樂學、史學、音樂社會學及文化研究等領域,旨在提供移民音樂研究與離散研究一個較為全面的研究觀點。基於長期深入的跨國民族誌調查及多個離散音樂社群比較,本書細膩剖析緬華社群的樂舞文化實踐,尤其關注流行歌曲、慶典舞蹈、傳統戲曲及社群媒體營造的聲景等面向。這些研究不僅反映了該社群的身分認同與歷史脈絡,亦揭示了他們如何在不同時期持續維繫並重塑其文化主體性。
同時,本書追溯二戰後仰光的跨文化交流、冷戰前期的政治聲景,以及1962年後受國有化影響之後的公眾樂舞展演,分析時間的推移如何重塑緬華文化。透過情感重構的視角,本書探討臺灣及澳門兩地的「歸僑」與「新住民」之間的文化治理和社群權力動態,並特別關注全球緬華懷舊世代及緬華Z世代如何透過不同的社群串連模式,展開對文化認同的探索。在研究取徑上,本書強調身體性的文化象徵與社會記憶之間的關聯,幫助讀者理解在全球化與流動的當代社會中,緬華人群如何藉由音聲標誌和歷史情感持續建構其獨特的文化身分。這一系列的研究不僅深化了對緬華樂舞文化的認識,也為理解當代多點流動的移民文化跨國動態提供了重要視角。
本書所聚焦的樂舞發展及文化主體性建構的中心,是位於俗稱「唐人街」(緬文tayoke tan)的仰光華人聚落。在早期,華人文娛景觀深受仰光地緣政治與經濟發展脈絡的影響。隨著十九世紀蒸汽輪船發明帶來的跨洋貿易,仰光在十九世紀末逐漸成為娛樂界人士的重要匯聚地,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的音樂家、舞蹈家、劇作家、錄音師及電影製作人。留聲機、廣播、電影及新型劇場的引入,創造出融合傳統與現代、本土與全球的新穎文化表現形式。二十世紀前半葉,隨著亞際(inter-Asia)跨境貿易的興起,仰光唱片市場及巡迴表演藝術者的流動頻率大幅提升,形成由中國南方、新馬(新加坡與馬來西亞)、緬甸及印度之間表演藝術人流與音樂商品等文化資本交織而成的跨國網絡,同時構築出仰光唐人街獨特的文化樣態。
透過對不同移民地的實地調查,本書揭示這些社群如何利用音樂作為抵抗和文化表述的工具,並深入探索這些行動如何在流動性中演變,進而強化社群的凝聚力。這些研究不僅為理解移民社群的文化特性提供了新視角,也呼應了Zygmunt Bauman的理論(1999),強調在多元文化交織的背景下,去中心化的行動模式是應對當代社會挑戰的有效策略。因此,本書希望能為當前文化研究與民族音樂學的發展做出有意義的貢獻,突顯在全球化浪潮中,「小文化」(small cultures)如何形成新的身分與聲音。透過這些章節,本書將深入剖析緬華社群在多元中心架構下的文化行動及其對身分認同的影響,期待進一步豐富當代緬甸研究及移民研究的學術視野。
本研究聚焦於多個城市中發展的緬華社群,除仰光外,特別選定新北市中和與中國澳門的緬華社群,因為這兩地緬華移民人口數眾多,分別約有五萬及四萬人左右,且多數由仰光遷徙而來。相較於全球其他緬華社群,這兩地的聚落更為集中,並被當地政府及居民稱為「中和緬甸街」(中和華新街)及「澳門小緬甸」(澳門三盞燈),形成了在地著名的移民人文景觀,也成為全球緬華頻繁前來「朝聖」的離散中心。
這兩個群體從1990年代中期以來,每年透過舉辦各種文化節慶活動,例如充滿緬甸特色的潑水節(即緬甸新年)、點燈節及美食節等,利用緬甸樂舞展演作為族群身分的表述工具。值得注意的是,即便這兩個社群自我定位為「緬華」,並在各自地區成立了多個以「緬華」為名的互助會及社團,澳門更成為每兩年舉辦一次全球緬華同僑大會的總部,積極推動跨緬華社群的聯盟,並陸續出版各類緬華回憶錄及《緬華社會研究》系列叢書,成為重塑緬華文化史的重要基地;然而,兩地緬華移民大多源自仰光唐人街,文獻紀錄及訪談均顯示,不少緬華移民曾在東洋和西洋文化薈萃的年代中成長,他們對於以往在仰光慶祝華人新年的盛大氛圍與氣派的文化風采仍記憶猶新。問題在於:為何這些同屬一個緬華世代、共享一定程度文化根源及歷史淵源,並對華人春節懷有美好回憶的群體,在臺灣中和及澳門兩地卻開展出異質性極高的節慶樣態,與仰光唐人街的慶典形式與內容大相徑庭?
當前,仰光唐人街、中和緬甸街及澳門小緬甸經過數十年發展所孕育的樂舞活動──無論是日常樂舞慣習或是特定節慶文化,均呈現出豐盈萬變的樣貌,反映了移民間音樂流動的軌跡。這些文化活動密切緊扣著個體之間、次社群之間、他們與現居國主流社會之間,以及與認知中母國之間的互動張力。為了梳理這一龐雜現象,本書將探討這些社群的樂舞如何因應時間和地點的變化,獨特地成為形塑族裔意識及認同展演的重要工具,並結合音樂相關史料進行互文分析,追溯各社群所承載和表述的樂舞歷史軌跡。
這一過程旨在回應:緬華社群的文化展演政治與社會記憶如何演變?這些文化表現與記憶政治又如何受到現居地不同的族群關係、移民與文化政策,以及涵化程度的挑戰,進而轉化成為積極的協商或拮抗力量?
本書考察這三地在日常與非日常活動中所展演的樂舞,藉此理解他們如何在不同的政經體制下,運用歌舞來形塑並操演一個或多重的族群性(ethnicity)與史觀(historiography)。這些探討將深入剖析當代這幾個緬華社群的社會階序、族裔政治及內在互動,有助於釐清盤根錯節的權力結構,以及他們與認知中的母國在政治、歷史、文化和社會流變之間的複雜糾葛。
移民的樂舞文化展演深受家鄉和移入國的歷史情境、社會關係及政經環境交互影響,同時也主動形塑其日常文化表現。在過去二十多年來的移民音樂田野研究中,筆者常目睹許多移民節慶中的核心文化要素,這些要素在家鄉慶典中並不存在,而是遷徙後從日常經驗中提煉,或挪用家鄉的國族(或他族)文化符號,透過展演政治在節慶場域中重構。這些新生成的符碼常被外界誤認為該文化的「傳統」,並回流至日常生活,與日常文化之間的符碼系統高度流通,甚至成為社群的文化標誌。
以中和的緬華社群為例,自1998年以來,他們每年於國曆4月中舉辦緬甸新年節慶─潑水節,以盛大的樂舞展演取代了近一甲子以來在仰光唐人街以張燈結綵、舞動龍獅慶祝華人新年的傳統。這些原被視為「緬族」文化的潑水舞、逗趣舞及緬甸樂器演奏,如今成為新北市緬僑社群自發社區營造的重要元素。澳門潑水節亦呈現類似現象,值得深入探討。
若將孕育緬甸華人文化主體意識的核心地帶──仰光唐人街,與從此地遷徙至中和與澳門的緬華社群相比,會發現同一群人在跨國流動中不斷重建新家園,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公眾慶典文化。唐人街的中國新年節慶何嘗不是不同緬華社群共同塑造的文化結晶?它從廣東、福建地區起步,途經檳城和緬甸猛邦,最終在仰光海口形成多元交融的樣貌。那麼,為何這群人在仰光構築了「唐人街」的節慶景觀,移民到臺灣及澳門後卻轉而選擇以潑水節塑造「緬甸街」的文化形象?究竟是什麼原因驅使「節慶文化慣習」發生如此顯著的轉變?
在此背景下,節慶的「非日常」與「日常」之間存在著怎樣的辯證關係?儘管不同時空承載著獨特的歷史脈絡和區域政治情勢,亦難以脫離當地經濟文化情境(如宗教或觀光)及複雜的族群認同政治的影響,使仰光、中和與澳門三地各具特色。那麼,我們應如何理解在歷史長河中,隨著流動的人群與音樂在不斷重組的社會秩序中所形塑的文化邏輯?表面上多樣的文化展演,實則揭示了文化的裂解,其多元的來源與作用又蘊含何種意義?
本書將追溯仰光緬華樂舞文化主體性的形成與演變歷程──從十九世紀仰光「唐人街」的崛起,經歷1950及1960年代的藝文風華,到1960年代大量仰光華人遷往中國(如福建、廣東、香港等)及臺灣中和,最終有部分人移居澳門。至1990年代後,這些社群透過樂舞展演,形塑出「緬甸街」及「小緬甸」的異質面貌。最後,本書將放眼全球,聚焦兩大緬華社群:緬華Z世代及緬甸同僑,探討其形成原因及樂舞在其中的角色,並不斷回扣到前述議題:這些文化裂解及文化邏輯重組背後,究竟隱含何種深意?
1990年代尤為關鍵,正值冷戰結束、解殖思維興起、科技迅速發展,以及新自由主義推動的全球化浪潮,這些變革催生了新的文化混雜機制。與此同時,文化政治主宰者的錯位或缺位,伴隨文化展演行動中「多中心主義」意識的抬頭,使音樂形式愈發多樣,並在相互依存的網絡中交織互動,尋求新的文化聯盟。透過這些分析,本書旨在揭示移民樂舞文化在當代多重離散地中所展現的多元價值與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