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的陰影正在全球不斷的擴大中,人類文明發展迄今竟然再次陷入戰爭的泥沼,而且隨時可能因為擦槍走火而演變成全球的大災難。人類究竟因何如此執迷於戰爭?其文化上的因素為何?本書試圖從不同的面向叩問此一千古難題。
叢書總序
編輯說明
前言:死亡的記憶何其遙遠——在21世紀避免戰爭的方法╱廖咸浩
Part I 在戰爭的最深處:冷眼析戰
帝國的「民主」意識形態:為什麼還要向美國學習民主?╱傅大為
新自由主義引領下的AI奴役之路╱盧倩儀
爭霸、重商、民粹:川普主義的構成與矛盾╱吳玉山
Part II 戰爭的創傷:心眼審戰
托爾斯泰史詩小說《戰爭與和平》中的歷史進程觀╱熊宗慧
協商與內在抵抗:中日戰爭時期中國現代派與歐洲戰爭文學翻譯╱鄺可怡
二十世紀的悲傷:陳世驤與楊牧的「時代」╱鄭毓瑜
Part III 在遠方的戰爭:熱眼觀戰
俄羅斯獨立後之外交政策演變:兼論俄烏戰爭期間俄羅斯之外交決策╱連弘宜
為什麼不抗衡?匈牙利面對俄烏戰爭的策略選擇╱楊三億
以哈戰爭的道德動員及其困境:人道主義的工具化╱黃旻華
川普主義下國際秩序的衰敗:地緣政治與大國戰爭迫近?╱張登及
Part IV 戰爭仍在遠方?明眼止戰
新自由帝國主義:川普2.0下的東亞分斷與和平╱王智明
島嶼的和與戰:兩種地緣政治學之爭╱楊儒賓
祭祖與統戰╱張小虹
從中立到中立臺灣的兩岸思考與一個方案╱傅大為
附錄
《英雄主義的謊言─反戰電影新視野》影片字幕╱林文淇譯
作者簡介
前言:死亡的記憶何其遙遠——在21世紀避免戰爭的方法
廖咸浩(臺大人文社會高等研究院院長)
艾略特(T. S. Eliot, 1888–1965)在他的名作〈荒原〉(“The Waste Land”)開頭前幾句是這樣說的:
四月是最殘酷的季節,讓
丁香從死寂的土地中冒出,將
記憶與愛欲混合,以
春雨將遲鈍的根芽擾動。
本詩寫於二次大戰後,以這些詩句啟首所反映的是,即使在春雨陰影仍糾纏不去。然而,人是健忘的。在2022年2月24日,還未等到春雨開始擾動死亡的記憶,新的死亡已經開始了:俄烏戰爭點燃了21世紀的第一把戰火。與任何戰爭的開始一樣,雙方都有充分的理由:一方反侵略,一方反法西斯壓迫本族同胞。接踵而至的是加薩的危機:雙方仍然都有不得不戰的理由:哈瑪斯控訴猶太復國主義搶奪了巴勒斯坦人的土地,而以色列入侵是為了報復哈瑪斯綁架人質。最近(2025年6月)以色列突然轟炸伊朗,也號稱是為了生存所展開的「預防性戰爭」,一如一次大戰之前,奧地利對塞爾維亞宣戰的理由。
這些堂而皇之、大義凜然、崇高神聖的理由,讓每一次戰爭都有大量的年輕人為其所惑。伯羅奔尼撒戰爭之初,雅典的年輕人紛紛請纓,因為他們對戰爭有一種奇特的嚮往。一戰爆發之初,參戰雙方的各國年輕人也有相當比例以赤忱擁護,視之為愛國或∕及正義之戰,而競相奔赴戰場。眼前的俄烏戰爭,一望即知與過去的戰爭似曾相識,充滿了讓人熱血沸騰、關於公理與正義的口號:出征是為文明聲討野蠻,是為受害者排除加害者,甚至連加薩的屠殺都讓不少人覺得理所當然。
但追根究柢,從伯羅奔尼撒戰爭開始至一次大戰,貫穿戰爭的邏輯始終如一:莫不出於資源爭奪,而不是因為野蠻與文明的不相容。而且往往可以看出紛擾的背後有著影舞者在運籌帷幄,那是制訂規則的霸主要維持霸主的地位,才能主導資源分配的方式。從精神分析的角度觀察,這種獨佔資源的企圖,源自人類育嬰方式在個體成長過程中,發展出的掌控企圖以及此企圖之不可能。人類的欲望在主體幼兒時期進入語言系統之際成形,語言系統剝奪了主體前語言時期與母親(或養育者)混融全一(undifferentiated)的至福感,但也提供了主體新的安頓之處,也就是透過語言的學習進入社會價值構成的「大義物」(the Other)。然而,大義物並不如其宣稱的一般,有一套完整無缺的體系,而會在受到與社會價值格格不入的人事物(拉岡稱為「小異物」[objet petit a])衝擊時,感到挫折與憤怒。也就是說,在這樣的創傷時刻,主體會對「小異物」產生不滿的情緒,此種情緒不斷強化,最後甚至產生「去之而後快」的狂想。當這種對「小異物」的強烈不滿演變成整體社會特定傾向的時候,就會催生大規模的歧視行為,如獵巫、迫害少數民族(如歐洲歷史上對吉普賽人及猶太人長期的大規模迫害)、甚至對其他國家的污名化與仇視。
這種人性深處的不安全感,導致任何社會自覺利益受損時(如歐洲不斷想像猶太人懷有巨大的陰謀),都有可能發動這種獵巫的行為,而且資源掌控愈多者,愈擔心資源被稀釋。「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便是這樣產生的。伯羅奔尼撒戰爭是因雅典與斯巴達爭霸而發生,一戰及後續的二戰也是因為德英的爭霸而發生。
然而,僅從人性出發來理解戰爭,顯然低估了文化的影響力。人性固然提供了戰爭或集體衝突的根苗,但文化亦能推波助瀾,甚至對戰爭的意願與形態具有高度形塑的能力。縱觀中西歷史上的戰爭,可以看出西方有高比例宗教性質的戰爭,而中國則幾乎沒有因宗教而產生的戰爭(太平天國起事除外)。原因極有可能是這兩個文化有著不同性質的宗教信仰。西方都屬「亞伯拉罕宗教」(Abrahamic religions),也就是一神教(monotheism),而中國可稱為宗教的道教與佛教,前者是多神教,後者更被認為是「無神的宗教」(atheistic religion),與西方大異其趣。或許正是這個差異,造成了不同性質的戰爭,而且戰爭對整體社會的誘惑力亦有所不同。
二次戰後,身兼哲學家與小說家的諾貝爾奬得主艾爾伯赫.卡繆(Albert Camus, 1913–1960)面對西方文明的廢墟,提出了「南方思想」(Southern thought)的理念,以檢討戰爭的禍源。其論點主要認為,源出沙漠的希伯來一神教原有相當陰暗、嚴酷的傾向,待傳到了水草豐美、山川秀麗的南歐之後,獲得了重大的轉型。由希臘化猶太人和希臘人所撰的《新約》重新塑造了神:從此基督教的上帝從陰晴不定的「怒之神」(God of Wrath)變成了較為溫煦關愛的「愛之神」(God of Love),甚至一定程度將基督教「去一神化」了。然而,在日耳曼人接受基督教之後,卻採取了基本教義的態度,再度恢復了早期希伯來文化的陰暗與嚴酷。卡繆認為,20世紀的兩次世界大戰,基本上就是這種文化基因的產物。因此他大力提倡「南方思想」,試圖改造西方受到「北方思想」衝擊而返祖的文化性質,使其能變得更傾向包容、更接納多元。
一神教何以會成為西方各種戰爭(不論是殖民擴張或內部衝突)的主要動因?這與其「聖戰」(holy war)觀念有密切的關係。聖戰的觀念在20世紀才開始受到注意,而且是因為伊斯蘭的基本教義信眾所提出。但其實這個觀念始於《舊約》,且為希伯來人歷史的源頭。在《舊約》中,上帝許諾亞伯拉罕:「我要將你現在寄居的地,就是迦南全地,賜給你和你的後裔永遠為業,我也必作他們的神」(《創世紀》17:8),為了要實現這個可能性,亞伯拉罕的後代就必須展開人類史上的第一場聖戰,而且是以種族清洗的方式完成:
但這些國民的城,耶和華─你神既賜你為業,其中凡有氣息的,一個不可存留;只要照耶和華─你神所吩咐的將這赫人、亞摩利人、迦南人、比利洗人、希未人、耶布斯人都滅絕淨盡,免得他們教導你們學習一切可憎惡的事,就是他們向自己神所行的,以致你們得罪耶和華─你們的神。(《申命記》20:16–18)
猶太歷史上曾進行過三次聖戰,但最後猶太教將聖戰予以禁止,因為實踐到極致,很有可能導致滅族。然而一神教在本質上是不可能真正禁絕聖戰的觀念,因為此類宗教本身已包含了一種絕對的、「侵略性自以為是」(aggressive righteousness)。因為對一神教而言,任何細微的差異都可能是魔鬼所造成,所以才會有無休無止的宗教戰爭。早期天主教對各種非正規信仰的迫害,新教與舊教的無數衝突,基督教與伊斯蘭間的彼此征討,皆是「亞伯拉罕宗教」因為細節差異而視對方為異端(heresy)所造成的殺伐。
但聖戰並非戰爭的根源,歷史上所有以「聖戰」為名的戰爭,一如《舊約》中的聖戰一樣,都是以上帝之名所進行的「部落式」(tribal)的資源爭奪。然而,以一神教聖戰為名,卻大大增強了其徒眾貫徹的意志及打擊的力道。而當資源爭奪以資本主義的型態進行時,與聖戰觀念的結合又更致命。常被視為一次戰爭之兩個階段的一戰與二戰,便是這兩者的新形態結合所致,毀滅性也堪稱有史以來之最。一戰爆發前,一方面同盟國與協約國彼此都視對方為邪惡的化身,故參戰殺敵不但愛國又同時替天行道;另一方面,英、德兩個資本主義強權對資源的爭奪也到達了臨界點。
然而,或許因為「美國治世」(Pax America)的來到,這種結合在二戰後反而更變本加厲的反映在新世界霸主的文化中。美國立國於政教分離的世俗主義,卻因為冷戰,而在1956年麥卡錫主義(McCarthyism)最猖獗的時期,將其「國家箴言」(national motto)中的「合眾為一」(E Pluribus Unum;英文 “Out of many, one”),改為「我們信靠上帝」(In God We Trust)。在冷戰期間,美國的政治人物也不斷以宗教修辭(包括聖戰)來譬喻美國與蘇聯的對抗關係。然而這個對抗本身,明顯的是新一輪由資本主義驅動的爭霸,只不過這次的爭霸並非資本主義內部的兩強,而是資本主義強權與反資本主義強權之爭。
在當前的世局中,我們似乎又看到了聖戰的還魂。俄烏戰爭及加薩的種族清洗,都充滿著「侵略性自以為是」。但透過這些代理人戰爭,其目的仍是資源的分配與爭奪,只不過這次的聖戰與資本的結合受到了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的加持。新自由主義資源分配原先是循著美國在二戰後的「偽君子」方式,將美國的國家財富經由戰爭,以「洗錢」的方式回流至其富人階級。2025年川普(Donald John Trump)二度上任美國總統後,對新自由主義雖然態度曖昧,但對資源搶奪則更是赤裸裸的以「真小人」方式為之,掠奪烏克蘭的天然資源可謂其第一次達陣。
激發俄烏戰爭,只是美國閹割舊帝國的最後一擊,與中國的對抗則更具有打壓爭霸者的意味,同時又更容易嗅到上帝對抗魔鬼的氣息。而新自由主義的最新發展又進一步強化了這種妖魔化的論述。這裡所謂的最新發展,指的是美國透過其「偉壯七巨頭」(the Magnificent 7)(包括微軟、亞馬遜、Meta[FB]、Alphabet[Google]、蘋果、特斯拉、輝達)籠罩全球的平台資本主義(platform capitalism)。經由這些數位平台不斷的轟炸與洗腦(包括生活方式的誘惑及價值的宰制),在平台文化中成長的世代,思考益發簡單,但又更具「侵略性自以為是」。面對這樣的局面,我們彷彿又感受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的氣氛。而仿美國「讓美國再次偉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模式的極右派在全球各地興起,則更像是二次戰前的納粹,如癌細胞般大量複製……。
托瑪斯.曼(Paul Thomas Mann, 1875–1955)1912年出版的中篇小說《威尼斯之死》(Der Tod in Venedig),預言了兩年後爆發的第一次世界大戰,而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 1865–1939)則以〈二度降臨〉(“The Second Coming”, 1920)一詩預示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發生。為什麼文學家有如此精準的預知能力?不外是善於審時度勢,共感同理,嗅人所不得嗅、感人所不能感。在這次俄烏戰爭的硝煙與加薩種族滅絕的屍塊中,是否也有人不幸預見了某種「恐怖的獸」即將誕生?也就是說,這些區域衝突是否會演變成更大規模的、乃至全球性的大戰?托爾斯泰在《戰爭與和平》中曾說過這句相當平實的話:「戰爭不是一種優雅的娛樂,而是生命中最惡毒之事。我們必須了解這點,而不要耍弄戰爭。」智哉此言!但我們不只期待文學家能預見悲劇,更期待知識分子能肩負起防止悲劇的責任。本書的目的即在於透過不同領域的視角,針對戰爭進行文化的省思,以期能避免在集體的夢遊中發生失誤與不測。